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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芒种(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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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今只道只今句
      早上七点多,天刚亮没多久。卧室里很安静,窗帘没拉严,漏进一线淡白的光。
      简随安还蜷在被子里,睡得正沉。
      宋仲行醒得早,半靠着床头,手边放着一份没看完的材料,他戴上眼镜,翻了几页,还没来得及看进去,门口就传来很轻很轻的“咔哒”一声。
      他抬眼。
      小小一团人影正推开门,穿着浅蓝色的睡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一只手还拖着昨晚睡前都不肯放的那只小熊玩偶。
      宋祈安站在门口,眼睛亮亮的,声音压得很小,却兴奋得不行:“爸爸。”
      宋仲行朝他伸手:“过来。”
      小孩立刻哒哒哒跑过去,动作熟练得很,爬上床,先扑到宋仲行腿边,接着又一点点往中间拱,最后整个人趴到简随安身边,伸出小手去摸她的脸。
      “妈妈。”
      “妈妈起床。”
      “太阳出来了。”
      他简直像个小喇叭,想到什么说什么,自从起床之后,嘴巴一刻都不停。
      而且,估计是之前没取名字,简随安总是“宝宝”“宝贝”地喊,他大概真以为,“宝宝”,才是他的名字吧。
      简随安还实验过。
      “宋祈安?”
      她念得字正腔圆。
      宋祈安眨巴着眼睛看她,却没反应。
      简随安戳了戳他的小肚子:“宝宝。”
      “嗯哼!”
      宋祈安欢欢喜喜地笑了,还挺得意的,认出妈妈是在喊他。
      简随安乐得不行,和发现新大陆似的,等宋仲行下班回家后,兴致勃勃地给他示范了好几遍。
      “祈安。”
      没反应。
      “宝宝!”
      “妈妈!”小祈安抱住她。
      一大一小两个人,坐在毯子上,简随安扭头,一脸“你看吧”的得意,惹得宋仲行分外好笑。
      家里多了个孩子,确实要闹一点。尤其是这个年龄的孩子,他还会给自己的行为配音,“宝宝坐这里。”“宝宝要开门。”“这个不可以掉。”“长大了就高高的。”
      像一个小小解说员。
      而且他会重复。不是说一遍,是说叁遍、五遍,直到全世界都知道他刚刚看见了一辆蓝色小汽车。
      简随安被他说得头晕:“你能不能安静两分钟?”
      宋祈安立刻停下,认真看她,过了两秒,一本正经地摇摇头。
      “不可以。”
      所以,每天去单位上班的日子,绝对是简随安躲清闲的时候。她换了份工作,事少,离家也更近。毕竟,她实在没勇气大摇大摆地回原单位。说来也是好笑,按道理,她如今是今非昔比了,可她一想起当年跟赵秋平说的那句话,她都忍不住要捂脸。
      年轻气盛啊……
      为了避免那种她想都不敢想的尴尬,她当然会把主意打到家里的那尊大佛身上,那晚上,她“宋主任”“宋主任”喊了半天,给他揉揉肩,可怜巴巴地说:“给我换个地方待嘛。”
      之前,简随安会把这种事归为性贿赂,但现在不一样了,根本性质上都不一样了,有法律保障了。
      但是,无论怎么样,宋仲行都很吃她这一套——这一点,倒是没什么变化。
      随简安软绵绵地窝在他怀里,黏得紧,呼吸中,还在轻轻喘着,正一点点地平复下来。
      可她又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眨了眨,随即弯了道弧,没忍住,轻笑了一下。
      “怎么了?”
      宋仲行抚在她背上的手顿了顿。
      简随安侧过脸,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很轻的感慨,又有一点现在才敢翻出来说的委屈。
      “哎……你是不知道,我之前总是心虚,和你出去都心惊胆战的。”
      “心虚什么?”
      她本来还只是顺嘴一提,听见他这么问,反倒是来气了,当即就从他的怀里钻出来了。
      “心虚什么?当然要心虚啊。”
      “我那时候一直觉得自己……和情妇似的。”
      她说到“情妇”两个字的时候,自己先皱了皱眉,明显还是觉得这词难听。
      可难听归难听,那时候她心里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宋仲行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简随安越说越顺:
      “你想啊,跟你出去,哪怕就是一起吃个饭、坐个车、说句话,可别人看过来……我都紧张死了。”
      “我那个时候心想,完了,要是哪天上新闻了怎么办?”
      说到这儿,她自己都觉得荒唐,低头笑了一下,又很快抿住唇。
      “真的,我连站你旁边都觉得自己名不正言不顺。”
      “别人多看我一眼,我都觉得——哦,完了,他们是不是在想,这女的是谁啊?”
      她慢慢躺回去,抱着他的胳膊,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声音闷闷的:“结果闹了半天,瞎担心一场。”
      宋仲行静了一会儿。
      她那些心虚,不是矫情,是活生生的恐惧。他以前不是没想过她会委屈,只是没想到,她会把自己想得那么轻。
      他低声开口:“是我不好。”
      简随安抬头。
      他看着她,抬手去碰她的脸颊:“让你心虚,是我安排得不对。”
      他在认错。
      她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心里已经软了。可她又觉得这样太丢人,面上继续绷着,说道:
      “你当然不好。”
      “我那时候真是担惊受怕,生怕哪天电视新闻上突然冒出来一条——某某领导与年轻女子共同出行、关系暧昧。”
      宋仲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被她惹笑了:“你想得倒不少。”
      “我那是合理联想。”她瞪他一眼,“你知不知道,我以前看见像记者的人都想绕路走。”
      他说:“没人敢发。”
      简随安立刻抓住这句:“你看,你还说这种话。你当时就是这种态度,搞得我更心虚了。”
      “我一边跟着你,一边还要在心里骂自己,觉得自己不清不楚的。”
      她说完,又补一句,半是吐槽半是认真:“我就像……偷人似的。”
      她当然怕。可她最怕的,不是自己会不会被人看见,会不会丢脸。
      而是,他怎么办?
      会不会有人借机咬他?
      会不会有人盯上他?
      会不会因为她,让他多出一点麻烦,多受一点牵连,多落一点口舌?
      她最怕的是这些。
      她把自己放在后面,放得很后很后。
      爱到这种地步,傻里傻气。
      宋仲行看了她很久,终于伸出手,将她抱在怀里,手指顺着她的发尾慢慢地抚着,一下下。像是在替她,把那些年的委屈、害怕、担心,一点一点地安静下来。
      “以后不会了。”
      他说得很低。
      “真出了事,也只有我的名字,不用怕。”
      这话一半是事实,一半是承诺。
      简随安听懂了。
      她信。
      她是真的相信。
      像信雪会落,落在人的掌心,化作一点水光,像信天会亮,长夜一定会结束。
      他会为她遮风挡雨,太多年,他总是如此。就算是天真的塌下来,他也会站在她前面,把她护得好好的。
      正因为如此,在这世上所有摇摇欲坠的不确定里,只有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简随安会觉得,哪怕洪荒倾颓,也总还有一座山,替她挡一挡。
      永远都是。
      简随安听着他的心跳声,她想说点什么,让气氛别这么煽情。可想来想去,最后只傻傻地、很小声地说。
      “我是你的妻子。”
      “我们是光明正大的。”
      宋仲行听着,也低低“嗯”了一声。
      “合法的。”
      简随安握住他的手,指腹轻轻蹭过他指节凸起的骨,停在那里。那一瞬间,她能感觉到他皮肤下沉稳的温热。
      她很轻的问。
      “那……以后我要是跟你出去,别人看我,我是不是可以直接瞪回去?”
      “可以。”
      “真的?”
      “嗯。”
      他将掌心慢慢贴紧她的。他的拇指从她虎口的位置缓缓摩挲过去,缓缓地,十指紧扣,再没有一丝缝隙。
      他吻在她的发顶。
      “你本来就该站我旁边。”
      理所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