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鬓微霜（一）
小孩子长得实在太快。前阵子刚买的鞋，转眼就嫌顶脚了，裤腿前几天还正好，今天一穿，脚踝都露了出来。像春天里的竹子，静悄悄地，一夜就抽高一点。
简随安总觉得要是不赶紧拍下来，就要错过了。
拍完洗出来，一张张放进相册里，日期、地点、备注，她都认认真真地写上。
她最近特别热衷这件事。
今天她本来也是在整理祈安最近的新照片。可整理着整理着，手就很自然地翻到了另外几本。
或许这才是她的主要目的。
照片是黑白的。
纸页都有点旧了，边角微微发黄——白衬衫，站在人群里，穿肩挺拔。眉眼还没有后来那么的沉稳，书卷气足，温润些。
简随安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可每次翻到，还是忍不住要停下来，欣赏一会儿。
“哇——”
她啧啧点头，感慨：“你之前好帅啊……”
宋仲行正坐在一旁看文件，闻言抬了抬眼。
“之前？”
两个人重点抓得完全不一样。简随安一点都没察觉到，她抱着相册，语气特别诚恳。
“对啊，这个时候，真的好帅。”
“怎么说呢，就、站在那里……跟拍电影一样。”
她越说越来劲，还把相册举起来，给自己加强论证：“你看你看，这张尤其——”
“诶，你那时候要去当演员，肯定也能火遍大江南北。”
宋仲行看了看她，没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简随安终于后知后觉地停住，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她抱着相册，眨了眨眼。
忽然——
“现在更有气质。”
“真的。”
说得铿锵有力。
“年轻的时候是那种……很文气，现在是那种……哎，怎么说呢，更成熟、更稳重、更……更像……”
她边说边比划，手胡乱画了半天，也没个下文，这是吃了肚子里没墨水的亏，自己都想笑。
实在是编不下去了。
宋仲行放下文件，靠在沙发里，看着她，眼底终于浮了一点很浅的笑意：“所以，结论是什么？”
这就是给台阶了。简随安赶紧过去抱住他，往他腿上一坐，搂住脖子，声音甜甜的：“结论就是，你从年轻帅到了现在。”
说完，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特别坚定。
宋仲行的手搭在她腰上，掌心暖得很。他垂眼看她，虽没说什么，但压在唇角的那抹笑，却很明显。
简随安凑近，忍着笑，像要用行动证实自己的话。她仔仔细细地看他，眼睛、鼻梁、唇线、下颌。
看了一会儿，她低头在他嘴角亲了一下：“确实好看。”
宋仲行“嗯”了一声。
显然是满意了。
结果下一秒，简随安内心忽然“咯噔”一下。
不对。
“你之前上大学的时候——”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有没有给别的女生写过情书？”
这下轮到她占上风了。
宋仲行是真的笑出来了：“怎么忽然问这个？”
简随安不高兴，皱了皱眉，觉得他避重就轻。
“你别转移话题。”
“我在问你呢。”
“有没有？”
宋仲行看了她一会儿。
简随安眼神里那点笑意一点点收起来，神情变得很认真。
认真得甚至有点可爱。
他欣赏了许久。
简随安被他看得耳根有点热，却硬撑：“你看我干嘛？回答问题。”
“没有。”
他说。
简随安明显不信，眼睛都睁大了一点：“真的？”
“真的。”
她还是怀疑，想到那张照片，他的身影一枝独秀的，特招人。
所以她小声嘀咕。
“怎么可能没有……”
“你这样的人，上大学的时候居然没写过情书？”
宋仲行平静地纠正她：“‘这样的人’是什么意思？”
简随安抬头，噎了一下。
她本来想说“长这么好看的人”，又觉得说出来好像太给他面子，最后只好硬邦邦地来一句：“就是……你这种，看起来就很会骗小姑娘的人。”
宋仲行听到这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浅，几乎只在嗓子里滚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骗过小姑娘？”
这话一出，简随安愣了一下。
然后立刻反应过来，抬手去揪他的领子。
“宋仲行！”
“你现在就在骗！”
他接住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我说的是实话。”
简随安气呼呼地看着他，越想越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她索性大无畏起来，两只手都抱住他脖子，像是要近距离审讯。
“那别人给你写过没有？”
她压低声音，“情书。”
宋仲行看着她，没否认，也没承认，只说：“大学的时候，这种事不稀奇。”
这就等于默认了。
简随安瞬间炸毛，整个人都坐直了。
“还真有？！”
“有几封？”
“你看了没有？”
“回了没有？”
“对方长什么样？”
她问题一连串砸出来，自己都快喘不过气。
宋仲行却不急不慢，甚至还抬手帮她把刚才笑乱了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你这是查什么？”
“我就查！”
她理直气壮极了：“你现在归我管了！我可是合法的。”
说完这句，她自己都觉得底气足得很，眼睛亮亮的。
宋仲行终于没再继续逗她了，他坦然：“有过。”
简随安立刻瞪他。
“但我没回。”
“也没写过。”
她还是有点酸，鼻子轻轻皱了一下。那副样子太明显了，简直把“我不高兴”写在脸上。
宋仲行抬手，拇指轻轻蹭过她下巴，声音低下来一点：“我那时候不写这种东西。”
“为什么？”
“没时间。”
他说。
简随安听到这个答案，先是一愣，随即又忍不住笑出来。她想了想，觉得这还真是宋仲行会给的回答。
“也是。”
“你这种人，大学时候估计就已经像个老干部了。”
宋仲行不置可否。
她却还没完，眼珠一转，忽然又有点坏心眼地问：“那你现在会不会写？”
“什么？”
“情书啊。”
他看着她，没说话。
简随安得寸进尺，抱着他晃了晃，语气半真半假地撒娇。
“你给我写一封呗。”
“我还没收过你写的情书呢。”
宋仲行沉默两秒，低声道：“你都坐我腿上了，还要情书？”
简随安：“……”
这句话太坏。
她的脸“腾”地热了，瞪了他半天，最后自己先绷不住，推了他一把：“不跟你玩了。”
一溜烟儿地就跑了，美名其曰带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