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炸堤当晚,雷雨交织。
他们提前疏散了百姓,堤坝周遭,并无人烟。
看似是保护百姓,但更大的可能……是方便炸堤。
但有几户百姓当时却未曾离开。
纵然是目不识丁的百姓,雷声和炮声,还是听得出的。
只要找到当时的百姓,定然能查出更多细枝末节。
萧睿又道:“鱼鳞图册寻到了?”
按照朝廷制度,若是遭了洪涝等天灾,会根据鱼鳞图层补给对应田亩。
鱼鳞图层图文兼备,详细记录了田地的位置,大小,和所属人家。
暗卫摇摇头:“属下未曾找到,但京城的几个富商,在前几个月,已经在招织女了。”
萧睿怒极反笑:“他们倒是有备无患,连这个都打算好了。”
这次被淹没的土地,都是南京东堤村村民的地。
但炸堤的人显然早有打算,朝廷补给的肥沃良田,给老百姓岂不是太亏。
不若给南京的几个富商建成田庄或织造园,换一笔可观的银钱。
而这些富户,毫不收敛,已经早早开始打算如何侵吞田地谋财。
暗卫想了想又道:“除了咱们的人,南京有几个官员,似乎……也在查案。”
“是谁?”
“顾雪辰,戚栩,于溪——我看戚大人家的家丁守在灾民聚集地,似乎也是想守株待兔,找那些村民。”暗卫顿了顿:“他们好像依然对顾雪辰马首是瞻。”
顾雪辰……
又是他……
萧睿眸色有几分复杂,片刻之后,倒是轻笑了一声。
瞧着守礼谨慎的模样,背后行事却如此大胆,如此深的水,他一个六品小官蹚进来,又是图谋何事……
*
按照惯例,每夜君王殿外,都有内阁安排的当值官员。
如今萧睿到了南京,南京的高官合计了一番,也决定在这段时间延续京城制度。
南京三部各出四个人轮流,都察院想着顾篆面过圣,因此特意排了他。
到了这一日,顾篆特意洗沐,穿戴妥当,走入殿中。
冯公公迎了顾篆,笑着道:“今夜就在此处等候陛下传唤就好,有夜宵点心,大人可以随意吩咐他们。”
顾篆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轻轻颔首。
冯公公安抚道:“放心,陛下也不会为难大人你。”
夜色渐深,内殿,萧睿如同往常,躺在枕上。
昏昏沉沉的梦境中,白光乍现,他猛然看到一道身影。
身影遥遥,看不清面庞。
但萧睿脑海轰然一声,沉寂的胸口如同被点燃,心跳骤然剧烈。
第7章
从来不被关注的身子,也能被悉心缝缝补补
*
永宁十五年。
欣妃宫中的偏殿,藤席上布了一桌一椅,锦缎长袍的少年坐在椅上,闭眸不语。
片刻后,窸窸窣窣脚步响起,有宫女通传道:“顾大人来了。”
萧睿侧过头,恰好看到顾篆走近殿中。
算起来,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顾篆比自己大四岁,那时的他整整高出自己一个脑袋,身形宛若抽条俊柳,清濯挺秀。
墨发被玉簪一丝不苟的盘住,肤色若雪眉目如画。
萧睿冷笑,冰冷的眸间藏着一股冰冷嘲弄。
一个徒有皮囊的锦绣草包,竟然也被安排来当他的老师!
但他面上仍极为恭敬,看不出任何失礼之处:“顾大人请用茶,萧睿已等老师许久了。”
顾篆接过茶,略问了问萧睿的功课,问到稍深一点儿的问题,萧睿便立刻做出懵懂等待指教的模样。
他早就知晓,顾篆是欣妃的侄子。
欣妃无所出,收养了他,却在怀孕后对他处处提防厌恶,以至于他十二岁还未曾开蒙。
他虽是宫人所出,却是为数不多的几个皇子,朝廷上的大臣坐不住,纷纷请求让他开蒙。
欣妃无奈,答应让他读书,却找了母家刚中探花的外甥,来做萧睿的老师。
皇子之师极为重要,可以辅佐皇子,成为皇子的左膀右臂。
而欣妃安排自己的侄子顾篆,自然是想安插眼线。
但顾篆高中探花,学问又确实让众臣说不出话。
萧睿冷笑一声。
这探花八成有水分,此人既然能来,他就能不着痕迹让他丢尽颜面。
顾篆眉目轻垂,看到书的片刻,微微一怔。
萧睿翻开书,无辜道:“老师,无事吧?”
他知晓会从尚书开始教,已经暗中将教材换了。
没有教材,恐怕他一个字都讲不出吧。
顾篆面容已经恢复平静:“天叙有典,敕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
萧睿挑眉。
颇有几分出乎意料。
顾篆竟然全都记了下来,从出处到引经据典,深入浅出,耐心教他。
他以为顾家人,都是空有皮囊的狐狸精。
没曾想来的倒是个段位挺高的小狐狸。
*
第一次交锋后,萧睿暂时不打算难为顾篆。
他既然有几分才华,那就尽己所能,先把他的学问学到手,再除掉此人不迟。
十三岁的萧睿未曾正式入过学,但无人知晓,他早已将史书,医术,兵书熟读了很多遍。
十岁之前,他一直在偏僻的宫室,无人看管。
但宫室的床底石板下,却藏着一个大箱子,里头都是各类书籍,且图文并茂,深入浅出。
据说这是前朝首辅为了辅佐父皇,和翰林院特意编撰了一套全书,但父亲从继位后就贪图玩乐美人,后来为了让宠爱的妃子上位,还执意废了皇后。
首辅劝谏父皇,却惹得父皇大怒,首辅被流放,所著书籍也统统被抄没。
大约是有宫人感念编著书籍所花费的心血,将这套书暗中藏于此处。
不得不说,这套书凝聚了治国精华。
萧睿反反复复,将这套帝王之书读了不下十遍。
被皇帝宠爱多年的欣妃始终无子,萧睿知晓这是个机会,特意布局,成了欣妃的养子。
但顾篆,似乎对这一切都并不知情,也毫不参与。
这一日上课时,萧睿频频咳嗽,面色泛红。
顾篆不由看向他:“天转凉了,殿下注意添衣。”
萧睿颔首。
本以为无事了,谁知顾篆又道:“可曾让太医看过,喝的什么药?”
啰嗦。
萧睿掀起眼皮,不置可否:“看过,也开了药,老师若担心,我可告假几日,不会过了病气给老师。”
顾篆神色一顿,没再多说什么。
太医虽然开了药,但萧睿并不打算吃。
拖了几日,果然,身子愈发沉重,眼前影影绰绰,因了高热,脚步也有几分踉跄。
宫里的奴才懒得照顾他,萧睿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却听到门外响起一阵脚步。
萧睿拼命睁开眼眸,面前的人竟然是顾篆。
顾篆脸色很沉,一副谁招惹了他的模样。
顾篆沉沉目光和自己对视,萧睿正想开口,已听顾篆缓缓道:“萧睿,你是故意的。”
萧睿面上的笑意一僵。
此事……的确是他的预谋。
十月十六,欣妃的生辰日即将到了。
圣宠在身,又怀有龙子,欣妃这年的生辰日,自然烈火烹油,极尽宠爱。
无人记得,这一日,是他母亲魏美人的祭日。
魏美人在他出生后就死了,说有多少恩情,倒是也谈不上。
但萧睿厌极了被人摆布。
他如同一个凑数的杯碟桌瓶,见证旁人的志得意满。
只要生病,就可以不必去了。
况且,常给他请脉的太医是薛盛景安排的,可以帮他和薛将军传递消息……
他没想到,精心设计的这一切,会被顾篆撞破。
萧睿冷冷抬眸,轻勾唇角:“所以呢,你准备去告发我?”
下颌突然被抬起,脸颊被毫不设防的捏住,还不等他挣扎,浓稠苦涩的药汁被灌入口腔。
少年手腕清瘦,他可以轻易挣脱,也许他闻出都是清热解毒的药物,也许是太过虚弱懒得挣扎。
萧睿怔住,恍然间尽数咽下。
顾篆似是松了口气,他居高临下看着他,冷声道:“我不知你为何如此做,但没有任何人值得你刻意糟蹋身体。”
萧睿一怔,弯起的唇角略带了几丝嘲讽。
“我可不像某些人,从小不知世事艰辛,又生得娇贵……”萧睿闭上眼,摆出了送客的架势:“我无事,不过是发热而已,让太医来诊诊脉就好了。”
只有连续几日高热不退,太医才会踏入他的门槛。
要想见太医,要想传递消息,只有高烧不退,或是流血受伤,才有机会。
顾篆缓缓握拳。
高热到差点昏迷,却被萧睿如此轻描淡写,他静静凝视了萧睿片刻,最终只说了句:“你每日按时喝药,但我有法子让太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