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祖父无法,只得将他送上麒麟山,拜托褚掌门帮忙……如今他已变作寻常,身为长子,理当回敬家去!”
“天杀的,你怎么专拣好听的说,你何不说我抱着泥像不撒手,你们就拿针刺,拿棍打,拿火烧,拿铁烙!你们瞧不上我的神明,还妄图我助你们扶萧家复位!痴心妄想!”
敬霖怒道:“你还要不懂事到几时?!如今魏家那位帝王是何等可怖的暴君,若不尽早扶萧太子登基,这人间终有一难!”
“萧太子?”眉头一挑,俞长宣轻笑,“萧家人身藏屠世疯病,该尽死于杀神剑下才是——这萧太子又是怎么一回事?”
见敬霖神色顿时紧张,俞长宣便温和道:“姑娘莫怕,俞某乃修士,早不插手凡尘事,如今不过想探个真相,日后就是劝说阿黎也有点根据。”
敬霖犹豫了会儿才说:“那宫宴之灾爆发的前一年,先太子妃曾诞下一子。”
“哦?俞某记得那位因难产而死,是母子皆去了。”
敬霖摇头:“敬家巫祝预知了此劫难,派人拿死婴换了那早诞的小太子。我们瞒住世人,将他藏在京城,又抚养他长大。宫宴之乱起,敬家派人护送他离京,不料路上遭遇山贼,护送者皆死,唯独不见那孩子的尸身……”
“幸而我族在那孩子脚踝刺下一五瓣梅,将那墨梅与我族中一盏明灯相系。他生,则灯不灭。他殁,灯方得灭。昨年那灯芯晃得厉害,我族上下皆以为小太子熬不过那关,不料后来竟稳住了……他至今仍活着。”
俞长宣若有所思,只抿了口茶,说:“今朝你们虽知那位生死,可五州辽阔,又该如何寻出他来?”
敬霖就答:“我族有一盲画师,当初便是他在小太子脚踝刺下的那梅。他瞎了眼睛,什么也瞧不着,单单能瞧见小太子留下的痕……他闭关已久,很快便要出山。”
俞长宣点点头:“那便祝敬家万事顺遂。至于阿黎,他如今百般不愿,若强带回敬家,怕非助力,而为劫难。俞某姑且劝他几日,若仍不能叫他回心转意,姑娘便莫再强求。”
敬霖见那素来张牙舞爪的敬黎,在俞长宣眼前也收敛了好些,料想他应是有些本事,便道:“掌门容我在山上宿七日,这七日,我亦会日日来劝……七日过尽,他若还不肯,我敬家就当没他这个子孙。”
“我绝不……”敬黎话没说完,唇就给俞长宣捂住了。
俞长宣说:“姑娘慢走。”
***
夜里,戚止胤沐浴毕,拿干巾擦着头发回屋。
屋内没有点烛,他方步进屋中,神情顿凛,抬手就欲召来藏云。
谁料手未勾,就给另一只手叠了上。
眼前再一晃,已被那人扛起,三下五除二晃掉他的木屐,将他丢上了榻。
戚止胤起先把身子绷得活似一把弓,在嗅得冷香后,才蓦地放松身体:“今朝师尊又要玩何般把戏?”
嚓——
昏室内烛火俱都点燃,蓝烛飘摇,映亮一张瓷白的脸孔。
俞长宣见没能吓着他,唉声叹气地直起身子,倏尔又笑起来,指尖转上一个细银钏,说:“这是为师专门给爱徒敲的脚钏,能保你平平安安。”
“我不戴。”戚止胤挣扎,又不敢使劲,唯有轻轻拿脚踩住他的腹,“哪有这般大的男儿戴脚钏?敬黎他们也答应戴么?!”
“没啊。”俞长宣捉住他的脚踝,“为师单敲了一只。”
闻言,那扑腾着的人立时放弃了挣扎,只还拧着点眉说:“要戴就快点……”
俞长宣陪着笑,将银钏自戚止胤足尖套,一寸寸挑开裤摆,便见了他病白的脚踝。
其上,缀着一粒分外刺目的墨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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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三小只再有几章就长大啦(快了快了,让我数数还有几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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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萧太子
霎时间,俞长宣眼前闪出一张极尽扭曲的面孔。他犹记得这脸出现在太熙帝疯魔的那场夜宴上,正属于那位相貌堂堂的先太子。
彼时,先太子为护皇家女眷而迎上他的剑,一双眼瞪欲撕裂,黑眸里明晃晃满是恨。
俞长宣杀过好些人,含恨的眼见过太多,本该轻易就忘了那样一双眼。
可偏偏那是一对凤目,好似庚玄。如今再一想,原来戚止胤那双与庚玄相似的眼,便是承了他爹。
俞长宣从前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戚止胤这样一个天赋异禀的仙骨孩子会得此早夭命。今朝终大彻大悟,原来戚止胤乃受湛公咒诅而诞世的凶恶煞星。
思及此处,俞长宣不自禁滚了滚喉结。他原以为自个儿为除后患,早灭了萧家满门,谁曾想昨年瞒天过海救下戚止胤,竟阴差阳错救下了萧家余孽!
无妨,此事尚有转机,即刻杀了他,还为时不晚!
耳道嗡嗡直响,俞长宣却不作声色,只将银钏仔细套好,还拿指拨着转了一圈,笑道:“宽紧恰合适呢。”
“我看看。”
戚止胤说着伸出手,俞长宣便握住了,将他拉起来,熟稔地抽过戚止胤手中巾替他擦发。
戚止胤也就顺势旋过身子,偎进俞长宣的怀里。动作略大,一个不甚就撞着了伤臂,不禁急道:“可疼么?!”
俞长宣摇头,笑起来:“为师不大怕疼,从前上沙场时也常帮人移痛。只是那些受恩者不比阿胤体贴,往往是痛苦方转移,他们就恣意起来,仿佛伤口真真正正从他们身上剜了去,全然不顾为师这替他们承痛者的死活……阿胤这般小心,倒叫为师吃惊了。”
“那是因他们是您这辈子的过客。”戚止胤说,“我不是。”
“那阿胤是什么?”
“是……是你首徒。”戚止胤说着,勾指去拨弄脚踝银钏,“好凉!”
“你身子太热了,拿镯子冰一冰,这般外出时叫日头灼着也不易伤暑。”
“当真?”
“假的。”俞长宣笑一声,拿巾把戚止胤发尾裹住使劲压了压,又扯下来将巾翻了个面,搓上他的脑袋。
末了,俞长宣伸指松了松眼前渐趋蓬松的鬈发,拍拍他说:“好啦。”
“师尊……”戚止胤扯住他的袖,脑袋还倚着他的肩,说,“我想学琴,可以让奚前辈教我么?”
俞长宣就笑:“奚白若是乐意,为师自然没有异议。”他伸手蹭了蹭戚止胤的面庞,“可你同奚白学艺可以,切莫同他交心,他这样的浪客,指不定哪日便一声不响地走了,害得你伤心。”
戚止胤敛着眸子也笑:“我哪来那般多的心可交?”
俞长宣不动声色地将袍角抽回,说:“今早为师去了阿黎那儿,听他说你近来时常点灯夜读,睡得极迟。——今儿为师等你睡了再走。”
戚止胤拗不过他,只得躺下来。
俞长宣冲榻外吹了口气,屋中青火逐次熄灭,只留了近旁极弱的一盏灯。
他挪了身子,倚坐在戚止胤枕边,本打算干陪着,戚止胤却说:“师尊,陪我说会儿话吧,说乏了才好睡。”
“好啊。”俞长宣唔了声,问,“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么?”
戚止胤沉吟片刻,才道:“我记事是在三岁,彼时我娘已重病在榻。我小,总摸着床沿立在她脑袋边看她,她也看我。我不碰她,她却反反复复地搓我的眼角。”
“她哭,哭着说我的眼若能再圆一点就好了,又摸我的脑袋,说太圆,说不对,该有个凹下去的小骨坑才对。我就随她一道摸,只是如何也摸不到什么坑。我无端端紧张起来,也哭了。后来长大点儿,我就明白了,我娘虽看着我,可他眼里装的却是别的人。”
戚止胤合着眼笑:“都说三岁看老,我三岁时就当了别人的影子,说明我长大后也要当别人的影子。”
“瞎说。”俞长宣道,“不说从前事了,你说说近来有何新奇事。”
戚止胤想了会儿,翻过身子背对着他:“昨日敬黎同我说,等我们学完您的本事,师门众人就要作鸟兽散。我们要成家立业,自成一派,要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载只挑几日,或者隔几载才挑出几日来见您……我觉得可笑,成家立业,无趣至极!”
“怎么无趣?”俞长宣说,“你好好把握光阴,将师门经历攒作故事,来日说给道侣儿女听,定然有趣。”
戚止胤就转过身来,捉来俞长宣的袖摆将脑袋掩住,闷闷地说:“我不要,我要在你身旁待一辈子,青发时当你的小徒弟,苍苍白头就当你的老徒弟,亲自为你送终。”
“送终?阿胤好生狂妄!”俞长宣轻笑,“你怎么不想想,或许为师就是个不老不死的老妖怪,来日你老了,为师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