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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儿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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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9章
      她怔了片刻,神色便黯然了下去。
      “你放开我吧。”她朝上面的人道。
      凌司辰根本不理她,见她又在挣扎,几乎是怒喝出声:“别动!”
      姜小满立刻不敢动了。
      石道尽头不过数步之遥,狗爷闻声赶来,站在那边缘处,眼中尽是焦急。
      他刚想踏上石道救援,那火势猛地窜过来,直扑他脸上,灵盾都挡不住,硬是灼烧得他枯槁的胳膊焦黑一片。
      “嘶——”狗爷一声痛哼,连忙退了回去,死命拍打才将火星熄灭。
      姜小满看在眼里,低声:“不行……狗爷前辈过不来的。”
      石道又开始颤动,细碎的石屑簌簌落下。她缓缓抬起手,颤抖着去掰凌司辰的手指,声音悲凉而哽咽:“放手吧,不然我们都会掉下去的……”
      凌司辰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手中的力道却加重了几分,牙关咬得死紧,声音低沉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别说傻话!我带你上去!”
      ……
      枯瘦的男子踉跄退回了凉台上。
      手扶着石壁,半边肩膀还在隐隐作痛,被那烈焰灼得抖个不停。十数年过去了,当年跨越冥火时的旧伤却像是忽然被撕开,锥心之痛直窜心口,挥之不去。
      他掀起眼皮,望向那悬在石道边缘的两人。
      一个拉着一个,像挂在风中的破旗子,看着随时就要掉下去,被火海吞了。
      他想救……可他救不了。
      且不说这石道窄如刀锋,他灵盾也不够强,再往前一步,怕是人未救成,反倒自己先成了灰烬。
      一霎那,他生出一个想法来——放弃他们!一个人下第五宫去!
      是啊,救不了他们,那又能怪得了谁?这不过是命数,冥宫劫难,天命使然,他无力回天,谁能责怪他呢?
      况且,苟活了这么多年,不就是靠着扔下那些亲族、朋友、恩人,才活到今天吗?他没什么能耐,靠的不过是敏锐的鼻子、靠欺骗、靠偷生。
      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人生,不是吗?
      一口唾沫咽下,逃避的惶恐与贪生的本能交织,他干脆转身,朝着身后的石门奔去。
      终于,手指触碰到那石门的龙头把手,男子心中紧绷的那根弦却忽然断了。
      明明只差一步,他却凝固在原地,手不再用力,脚步也不再前进。
      他怔怔站在那里,手指僵硬地攀着石门——
      一瞬,仿佛攀住的不是冰冷的龙头,而是一座陡峭的山岩。
      【
      “救我……救我……”
      十六岁、胖嘟嘟的少年拼命抓着山岩与藤蔓,脚下却无处立足,整个人挂在崖边,哭得涕泪横流。
      直到边沿那道身影越来越近,浮现出曼妙女子的轮廓。
      与此同时,她手一翻,抽出了随身佩剑。
      少年吓得闭上了眼睛,
      以为那剑会直刺下来。
      但是没有。
      女子只将剑身调转,让他抓住剑柄,便将他一把拽了上来。
      ……
      上来后不久便开始下雨,两人匆匆寻了个山洞,暂时避雨。
      洞外,雨水淅淅沥沥,敲打着石壁,发出轻轻的回响。
      藕裙女子将背在身后的婴儿轻轻放下来,抱在臂弯里,摇着哄他睡觉。
      那小婴儿却似乎不太愿意,精神头十足,吮着手指咯咯地笑着,乌黑的眼珠子转个不停。
      少年坐在一旁,垂着头,眼神晦暗不明。
      他沉默了好久,才低声问:“谷主他……当真没怪我吗?”
      女子闻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手中的包裹递了过去。
      “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
      少年小心翼翼接过,解开绳结,里头的东西让他一愣——干粮、蓑衣、棉鞋、甚至符印和匕首,样样齐全。
      捧在怀里,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甚至自己趁大伙睡觉时无声无息溜走用的法器,都是谷主给的。
      “你也觉得我……是个挺差劲的人吧?”少年抬起眼,带着些许自嘲。
      女子看了他一眼,唇角微扬,“你是指,偷了大家的盘缠,半路逃跑,结果连路也不识,差点摔下悬崖?”
      少年抿着嘴,没接话。
      “你这孩子,年岁不大,倒挺有自己的想法。”女子淡然一笑。又微微侧身,示意怀中的婴儿,语气轻柔如风,“就跟他一样。你看,哄他时不肯睡,不理他了反倒乖乖睡着了。”
      少年望着那小肉球眯眼熟睡,神情恬静,竟看得有些出神。
      “我……可以抱抱他吗?”
      “当然。”
      少年小心翼翼地伸手,将婴儿从她怀中接过,又青涩地学着她的样子,轻轻摇晃着,眼里满是好奇。
      女子看着他那笨拙而认真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良久,她长叹一声。
      “人呢,总会有贪念,也会有畏惧。这些,都是人性的一部分,”她慢慢道,“没有人能做到十全十美,正因有这心中的杂念,才让世事这般繁复多彩。”
      她语气悠然,又若有深意地看向他,“你还年轻,难免会被贪欲和畏惧左右,也是常事。待你学会驾驭它们,便是真正长大了。不过到那时候,世间的是非对错,便更加难分清了……”
      “你只需记得,无论如何抉择,问心无愧、无怨无悔便足矣。”
      说完,她朝他微微一笑,轻柔地接回了婴儿。
      】
      回过神来,枯瘦的男人已是泪如雨下。
      关进昆仑地牢时,他不过才十九岁啊!
      那原本该意气风发的年纪,尽数葬送在这幽暗无光的地牢与无尽虚幻的荒境之中。
      孤独、沉寂、只能自言自语,在梦中与人打交道,才不至于疯癫。
      直到——
      终于有人,甜甜唤他一声“前辈”;
      也有人,一步一步,背着他走过这险恶的石道。
      他确实老了。
      老得心中已无再挣扎的力气。甚至不知,若真的走出了这座冥宫,面对那片真实的蓝天,他还能否适应。
      男人的心中百感交集,终于无声地崩溃。
      他一拳一拳,狠狠捶打着眼前那冷漠的石门,每一击都像是在捶打着自己的人生。
      最后,他将额头贴在冰冷的石门上,任泪水与尘土混在一起,一点点浸湿了他那干裂的脸庞。
      ……
      许久之后,男人缓缓抬起头,眼神已与之前大不相同。
      他深吸一口气,脚下发力,飞快来到那那火海呼啸的崖边。
      见两人还坚持着,他微微松一口气,但时间也不多了——上方的人脸色铁青,满头大汗,像是快要支撑不住了;而下方的人却在挣扎着,想要甩开他的手。
      男人干巴巴的脸上仅剩最后一点决然挂在眼角。
      泪早已干涸,但那眼神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他扯开嗓子朝着他们喊:“姑娘,公子!”
      声音沙哑不堪,却出奇的坚定。
      挂在石道边上的两个人齐齐转过头来。
      凌司辰的脸上被汗水浸得几乎看不出表情。
      狗爷憋足了气,大声喊道:“小生卑微如尘土,不值一提,可二位不同!二位皆是心善之人,比小生更值得活下去!”
      “但……小生亦有心愿未了,还请二位听小生一言!”
      说着,他手势一变,开始结印掐诀。石道边上挂着的两人一愣,随即认出了那熟悉的术式。
      那是——替换术!?
      “狗爷前辈……您要做什么!?”姜小满大惊失色。
      凌司辰那汗水淋漓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前所未有的认真。
      只听枯瘦之人一面结印,一边郑重开口:“小生之原名,唤作余庆怀,乃祁云亲王余昭次子。小生之一生,不过苟且至今,然唯有一位恩人,挂念于怀,莫不敢忘。那便是潜风谷谷主,其人名,唤作卿衍……”
      他狠狠咬牙:“而其魔名——便是风鹰!”
      姜小满闻言,眼中尽露惊讶之色。
      风鹰……和羽霜同是四鸾之一,难怪那羽毛如此眼熟。
      凌司辰则听得浑身一震,怒火迅速在眼中升腾。
      然而未等他发声,狗爷便接着道:“其身虽为魔,却心性善良,仁义慈悲,数度救小生于危难,予小生衣食温饱。小生几度负之,仍以柔肠相待,小生感念其恩德,愧对自身所为!”
      见他手中已经燃起灵力的光芒,姜小满红了眼眶,大声喊道:“狗爷前辈……不要!!”
      狗爷看着她,笑得坦然无悔。
      “姜姑娘,小生听你言中,不曾以魔为恶,小生便想把余愿托付给你。若有朝一日姑娘能寻见他,还请代小生说一句……”
      他已噙满泪光。
      “谷主,对不起。”
      话毕,术出。
      瞬时金光大作,昆仑命印闪耀。
      姜小满只觉得眼前一晃,便重重摔在了狗爷先前站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