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明明那般残忍、祭献了众多无辜族人之命带来的新生,却是让人更朝气蓬勃、光鲜夺目,这对吗?
凌北风未察觉她心头的波澜,只点头道:
“我说过,答应你的事,我都会做到。”
落下这般话,他便不再多言,转身便要离开。
这样的态度倒让羽霜莫名升起一丝不满,鬼使神差般在他身后开了口:
“你这就走了?”
凌北风顿住脚步,侧头却未回身,
“我如今已是三战神之一,日夜浸泡神元池,周身无时不受浮生镜监视。如今明瞳一死,浮生镜得了破绽,我才能以白猿之力障目,却也只能撑半日。我不想让他们发现你的存在。”
“怕我污了你战神的名声?”
“我是怕你再遇危险。”
羽霜闻言一怔,心头却更烦躁起来。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随意一句话,便能让她心里涌起不安,带出一种微妙的愧疚感。
她什么都不在意,却唯独不想欠他什么。
羽霜攥紧了拳头,声音带着颤音:
“你又救了我一次。告诉我,我还能为你做什么?就算再与你床笫欢合也无妨,只要你说,如何才能还清?”
“你可以还清,但不是现在。”
“什么意思?”
“……”
又是沉默。
半晌,凌北风才终于转过身来,凝重地看着她:
“自从与白猿融合之后,这股力量便无时无刻不在冲击我的心神,妄图吞噬我的心智。如今,是我与它之间的较量,在胜负未决之前……我或许不是真的我。”
“吞噬?”
羽霜一震,难得流露出一丝关切,“天岛到底想做什么?”
凌北风注意到她眼中的神情,便放缓了声音:
“我知道的其实也不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动用兵器,绝非仅仅为了覆灭魔渊这么简单。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我若战胜了白猿,下一步便是击败兵器。四大法相完全觉醒之后,必然会有一场最终的次序之战,届时最强的法相将主导一切。”
他浮起一丝笑意,“而我,也一定会赢。”
羽霜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男人。
他如今的模样,外表明亮似天上星辰,瞳仁之中也多了一片亮色,就像是开了灵识的凶兽立在光里。
可偏偏,就是这样冷酷又危险的眼底,却又带着一点炙烈的温度。
一丝很不协调,却又存在于那里的温度。
羽霜陷入迷茫,心底的混乱更重了。
“为什么……”
她咬着唇瓣,“我不明白。”
“比我优秀的人数不胜数,我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让杀人不眨眼的你如此惦记,放在这么特殊的位置上?”
“人山人海,唯有你不可替代。”
凌北风凝望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近了,才抬起手,指尖触到羽霜微凉的脸颊,
“在你眼里,我看不见崇拜,看不见仰望。你所渴望看到的,是我狼狈、无措,甚至彻底失败的样子。”
“偏是在追求力量这条路上,遇到你的存在,让我第一次生出别的念头,好像既定的道路忽然出现了岔道。让我觉得休息一会儿,与你待在一起,好像也不错。”
羽霜睁大了碧青的眼眸。
休息一会儿……
是那句话。
恍然间,一段快要遗忘的记忆浮现出来。
【
那是芦城之行的那晚,满山谷萤火虫飞舞,如梦似幻。
大约便是在那时吧,她离凌北风最近的一刻。
一路行来,他总是冷峻又强势,唯独那晚例外。
那时,向鼎随口一问:“要休息吗?”
而凌北风却是转头问她:“你想休息吗?”
“我?”
羽霜眨眨眼,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尊殿,难道在意奴家的想法吗?”
凌北风一脸如常的冷淡,并未出声,可那双幽暗的眼睛却定定望着她,似乎真在等待她的回应。
羽霜也没多想,随意地点了个头。
凌北风便即刻转身,“那好,我们便在此停歇。……我也累了。”
“啊?”向鼎以为听错了,“你累?我没听错吧,无敌的狂影刀也会说累?”
“没有说给你听。”
凌北风眼神冷得可怕,向鼎连忙拢过宋秉伦,两人一脸挤眉弄眼偷笑着跑到一旁扎起了铺盖。
而男人再转过头看羽霜时,眼底似乎第一次不那么锋利了。
他只说:“早些休息,明日继续赶路。”
】
——累。
那时,羽霜还没意识到这个字是多么难得。
此刻重新忆起,她才恍然明白,那或许就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真正卸下一切防备、放松下来的模样。
其实回想起那晚,在杂乱草堆里和他的第一次,她是感到愉快的。凌北风虽然生涩却无比认真,甚至到了第二天,还一本正经地说要对她“负责”。
虽然那时仙魔不相容,但她对这个男人,多少还是带了些兴趣的吧。
一丝丝也好。
……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到后来,会越走越偏,直到如今,
竟走成了这副陌生又可怕的模样?
“胡说。”
羽霜抬起头,咬紧了牙关,“既然你说我不在乎你的狼狈,那你为什么……还要拼尽一切杀我的族人?杀秋叶,杀岩玦,夺取他们的心魄,飞升战神,走到今天这一步?”
“……”
她双眼发颤,满是无法压制的悲凉与憎恶,“你说啊?就算是想成神,为什么非要做到这种地步?至少,以前的那个你,还不会让我这样讨厌、害怕……”
“因为这是我唯一会做的事。”凌北风接道。
他声音平静而淡漠,那双眼睛的亮白也有些黯淡,
“不变强,再变强,一直变强下去,我就什么都不是,什么也做不了。”
时间耗费了许多,这次,他也不欲再多说,直接转身走了。只是转身之际恰巧风起,吹得襟口微敞,肩胛之上,赫然一道如爪痕般的印记。
羽霜也认得。
那是血月之前,那间阴暗的囚室中,他紧紧抱着她,饮她的血缓解痛楚时,她用爪子亲手在他肩头刻下的追踪之印。
以防他下次毒发时还能找到他——
不过现在,他脱胎换骨、得到新生,想是也不需要了。
只是印记还留在那里,倒有些讽刺。
凌北风的步伐停了一停,没有回头,低沉的嗓音飘来:
“既然我锁不住你,也留不下你,那便只能为你铲除一切你所顾虑的威胁。等到那一天,我会再来找你。”
“到那个时候,我要你的眼里、你的心里,都只有我。”
他留下这句话,便没有再停留。
背影渐渐远了,他脚下所过之处浮起无声的印记,最终化作半透明的传送阵,将他悄无声息地隐没其中。
第409章 前路(3)
凌北风渐行渐远的时候, 羽霜很想说些什么,觉得也应该说些什么。
关心?或是咒骂?或索性让他别再来找自己了——她想跟他完全断掉,甚至心里明白断掉才是对的。
可话到嘴边, 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终究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消失。
很久很久。
风在她耳边呼啸吹过, 撩乱了衣襟,她却毫无所觉。
就好像,眼前的一切,违背了她一贯以来的认知, 冲击着她坚守了数千年的准则与信念。
让她一度又一度,茫然而无措。
直到高空传来风声划破长空的声音, 巨船投下一片阴影来,又疾速下降, 卷起了漫天烟尘。
“霜儿!”
姜小满从舟上跃了下来,脸上难掩焦急, 匆匆就朝这边奔了过来。
“君上!”
羽霜一见姜小满顿时欣喜无比,所有烦乱都暂时抛诸脑后,也迎了过去。
姜小满走到近前, 急急伸手拉过她看来看去, “你怎么样啊,有没有受伤啊?”
匆匆安葬好谢老前辈后,她便循着微弱的气息一路寻了过来。却没想到这短短一瞬竟翻过了好几个山头, 都北漠接近西岸山丘的边缘了。
羽霜则心头百感交集, 却也一时说不出话来。
此刻的姜小满安然无恙, 周身还散发着一股强大而平静的气息, 好似吞吐万川江海, 任水脉恣意流淌其中。
显然,君上赢了与兵器的交锋。
他还真没骗她。
羽霜浮出微笑来,拼命摇头,
“我没事。只要看到君上平安,羽霜便放心了。”
“看吧,本王早就说过小青鸟没事的吧!”
恰好这时千炀也收好了浮炎舟,慢悠悠朝这边走来,一脸自得,“小青鸟的实力你还不清楚?当世间,能伤到她的又有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