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小南惊叹道:“阿淮,你按摩的技术真的越来越厉害了!”
阿淮笑道:“去照照镜子,你脖子周围的一圈都被我捏红了呢。”
小南支起破碎的身躯,胸口破了一个洞,他一动洞口就流出黑红的血。
然而他并不知情自己这可怖的模样,听到阿淮的话,欢喜地朝许如前所在的楼梯口一瘸一拐走来。
许如清这才发现小南分离的皮肉也被缝补好了,密密麻麻的针线遍布了他整张脸,很像一个垃圾堆里捡出来、但被悉心呵护后的旧娃娃。
许如清屏气凝神,赶在小南过来前迅速地上至二楼,没了踪影。
“……什么嘛,和之前也没差别啊。”小南咯咯直笑,“每次照镜子,我都是这副样子。”他对着福娃娃画像道。
“对,我们小南一直都没变过。”
阿淮低头看着洗手间一地的水渍,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漆黑。
有人来过这里。
他掏出口袋里许如清的身份证,面无表情盯着上面的生辰日期,道:“可是小南,你的这张皮太脆弱了,我帮你换一张好不好?”
“换成与你同年同月同日,七成契合的皮囊。”他温柔地说着最为恶毒的话,“让别人替你去死。”
“然后,我们再一起离开这。”
不明所以的小南道:“离开?我们要去哪儿?”
阿淮说:“去我们该去的地方。”
……
许如清赶回房间,却没见到常藤生的身影。
常藤生的床铺整洁干净,没有起一点褶皱,就这么安静地平铺着,看不出有人休息过的迹象。
“他该不会 ……”
耳朵“嗡”的一声,许如清脑海里断断续续浮现出了常藤生在桥上跟他讲过的一言一语。
许如清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他疯狂地搜刮房间内的角角落落,但最后,依旧一无所获。
常藤生走了。
手足无措之际,木门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咚,清脆的四声。
“谁?”许如清抵在门背后试探问道。
对方答:“是我,阿淮。”
许如清眼中的光再一次黯淡下来。
阿淮端着一盏茶水站在门口,看样子像是来例行送水的。他问许如清:“我能来和你们谈谈吗?”他迟疑道,“关于如何离开这里。”
“你只要跟着我们就行了。”许如清最终摇头拒绝了,他疲惫道,“没什么好说的。”
阿淮感激道:“好好,真的是麻烦你们了,如果没有碰到你们,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许如清视线似有若无地飘向了阿淮起茧子的右手食指和拇指,他刚才就是用这双手缝补好了小南。
“客气了。”关门前,许如清忍不住道,“冒昧问一下,小南……他真的只是你的助理吗?”
至少许如清不见得有老板会抱着助理掉落的脑袋露出那般柔和的表情,那眼神里看不出一丝害怕,只有难以言尽的心疼。
阿淮听到许如清的询问,却扯起嘴角笑了。
“小南不是我的助理,还能是什么呢?”阿淮说,“他初来乍到笨手笨脚,不止一次差点弄坏我的相机胶卷,我早就想开了他,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只会徒生麻烦。”
“但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开除他,他就出车祸先死了。”阿淮喃喃自语,“他明明是司机,可以自保,是最有可能活下来的啊,我一个坐在副驾驶上的人却……”
阿淮不再说话了。
他抬起埋入阴影里的脸庞,面无表情,视线越过许如清,看向他背后的房间。
里面空无一人。
“跟你同住的那个男人,不在吗?”
他说着,不顾许如清在场,抬腿往里面走。
“阿淮?”
察觉到不对劲的许如清正要拦住他,眼前骤然闪过一抹凌厉的寒光,许如清暗道一声不好,及时躲过,脊背却重重摔在了门槛上。
许如清眉头紧皱,眼神中流露出几分不可置信。
“你如果不乱动,刚才就能死了。”
阿淮从托盘底下抽出尖刀,他丢掉茶水,冷冷地注视许如清,步步逼近:“不清不楚地死掉多好,何苦再受接下来的折磨。”
话毕,他再次袭来。
许如清侧身躲过,刀锋擦过他的脸颊,卷起一阵血腥味的微风。
阿淮一脚踹倒许如清,然后压下来,他擒住许如清的下巴,刀尖从下颚处毫不犹豫的刺入,然后一点、一点挑开皮,就像过年杀猪那样的畜生似的,阿淮的脸色比刀冷。
看得出相比许如清这条命,他更看重许如清的这张皮,手法小心翼翼,生怕出了差错,落下一点瑕疵。
经脉被斩断、皮与肉分离的声响清晰可闻,血涔涔地渗出来,流遍了许如清的半张脸。
许如清并未做出挣扎,他直直盯着阿淮看,用他那张全是血的脸盯着阿淮看。
许如清蠕动血肉模糊的嘴,道:“这里是哪里?”
阿淮冷言:“阴曹地府。”
许如清摇头:“不,不对。”
“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痛。”许如清说,“就连刚才撞在门槛上我也感受不到一点痛意……这里到底是哪里!”
“我说了,这里是阴曹地府!”阿淮的一张脸变得狰狞扭曲起来,“身在地府,你还把自己与常人相比?好好做你的鬼,别再妄想人间事!”
阿淮把许如清压在身子底下,挥刀的力度愈加狠戾,脸上溅满了血与肉沫。
突然,许如清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阿淮心一狠,以为他是要夺刀,正打算刺入心脏利落地结束他的性命,却见许如清反而握住他的手,一点点往下压,把刀尖刺入他自己的肉,他的骨,贯穿脑袋———
刀面反光,许如清挪动唯一能动的那颗眼珠子,终于看清了自己的真实面目。
一片虚无。
什么也没有。
他并不存在!
一切都是假的!或者说,这个世界都是虚幻的!
“我就知道,这里根本不是旅店……”
由纸制作而成的玻璃窗户,以娃娃画像充当成的镜子,就是为了避免他通过玻璃反射、镜面等方法发现自己的异样,发现他,其实正身处一片幻境中。
明镜鉴形,破镜亦破境。
刀片霎那间破碎,四分五裂的碎片落入了许如清的眼里,许如清捂住双眼,泣血哀嚎。
“我的眼睛,好痛、好痛啊———”
他瘫倒在地上翻来覆去,以图缓解剧烈的疼痛。
视野内一片迷茫,他被黑暗包围,而这无措之际,耳畔依稀传来几声熟悉的呼喊声……
是常藤生的声音!
“许如清!许如清!”
他正在焦急地喊他的名字。
许如清油然而生一种害怕睁开眼睛的恐惧感,他惶恐自己即使睁眼了,却什么都看不见了。
“……许如清?”
常藤生的脸近在咫尺,轮廓是模糊的,许如清看不清楚他的神情,他慌张地抹了抹眼睛,低头确认自己流的是无色透明的泪水而不是血后,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许如清,你还好吗?”
魏心也蹲在他的身边,脸上写满了担心:“你到烛园门口就猝不及防地晕了过去,怎么叫都不醒,一直在说糊话,真是吓死人了!”
曲酌啧啧称奇说着风凉话,但许如清没认真听,他的脑里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
烛园门口?
许如清猛地仰头,烛园强烈的光芒让他本就难受的眼睛雪上加霜,像被针刺到般,疼得发酸。
许如清克制不住地流泪。
“别看了。”常藤生捂住了他湿润的眼睛,“你才醒来,先缓和一下。”
许如清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常藤生说:“十分钟左右。”
许如清咂舌:“才十分钟?”
许如清把他的经历言简意赅地讲了出来,最后疲惫道:“原来从头至尾我们根本没进过旅店。”
甚至连提出去旅店住一晚上的想法也没有,因为常藤生后面补充道,他们当时正打算进烛园,许如清就突然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什么时间不对、明日凌晨再来之类的话,全部是莫须有的情节。
也是,他们就只有三天的时间,怎么可能还会缓和一天再出发?当局者迷,现在看来当时那个时候常藤生说的话全部是漏洞!
歇息片刻,许如清问及阿淮这个人究竟是真、还是假的时候,常藤生面上露出了几缕复杂的情绪。
“幻境虽然是假的,但他所说的话都是真的。”
常藤生松开了遮挡许如清双眼的手,然后抬手指明了一处方向。
许如清望过去,就是旅店的位置,不过此时此刻他的关注点非旅店本身,而是店前靠左的一棵柳树上。
万条垂下绿丝绦,柳条无风自飘,轻微摇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