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许如清他们赶到夏折枝家的时候,夏折枝已经一脸心事重重地站在家门口等候多时。
夏折枝简单交代了一遍情况:“猫现在应该在屋子的哪个角落藏起来了,我找不到它。”她捏了捏衣角,斟酌道,“妈妈已经在卧室睡下了,所以待会我们找的时候,声音需要稍微轻点……”
许如清点点头,他其实庆幸陈元不在现场,一个孕妇最好还是要避免与流浪动物过多接触,细菌太多。
而且据许如清所知,陈元爱干净,特别厌恶猫猫狗狗之类的宠物,她若是得知家里进了野猫,情绪上来了估计会影响到腹中的胎儿。
寻找野猫的工作没有许如清想的那般复杂与困难,大概过了十分钟,许如清就在厨房的水槽里找到了它。
许如清会突然想到去厨房是因为他注意到水龙头一直在滴水,抱着节约用水的态度他走过去,一眼就看到了躺在水槽里舌头舔舐水珠的黑猫。
黑猫眯着双眼,出走多日的它竟然比许如清初见时要胖了不少,蜷缩在水槽一角好不惬意。
许如清瞧着这一幕,竟罪恶地想是不是水管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水源中尚且留着它主人的味道,而这股味道它曾品尝过,故念念不忘,欲罢不能……
以免打草惊蛇,许如清无声地朝外面的两人做了个口型——
找到了。
可没想到他只是转个身的功夫,黑猫就有所感应似的立马欺身跳了起来,金黄色的瞳孔竖立,尾巴炸开,俨然进入了警备状态。
“喵!”
一阵尖锐的叫声后,黑猫翻出了窗户。
许如清扒到窗台往下望去,瞳孔一缩——
黑猫躺在水泥路上,黑黑的一滩,一动也不动,血静静地流了出来,像条小河。
“死了?”
许如清走到楼下,他蹲下身观察:“好像还没有,剩着一口气。”
说完,他抿紧嘴唇,并不觉得这是个好消息。
黑猫的皮肉在痉挛、颤抖,距离死亡就差临门一脚,被疼痛折磨得哀声连连。
“痛苦地活,不如快活地死。”许如清说道。
“它上一次还是从顶楼跳下去的,安然无恙,怎么这次就摔死了呢?”夏折枝惋惜道,“果然,猫就算有九条命也禁不住它乱来。”
常藤生说:“九条命的话,那看来它之前浪费了七次。”
夏折枝问:“为什么是七次?不应该是八次吗?”
常藤生手指指向了黑猫的腹部,那儿是渗血最多的地方,湿哒哒的一片。但因为它毛发是黑色的,与血的颜色近乎混为一体,看不太出来。
许如清顺着常藤生指示的方向盯了好一会儿,注意到黑猫的腹部居然微微隆起。
“它怀孕了?”
许如清诧异道,他似乎明白常藤生所说的已经浪费七次命是什么意思了。
“一尸两命。”
夏折枝从许如清口中得知这个消息,一时也有些愣神。
几人说话间,黑猫不再动弹,彻底咽气。
夏折枝要去摸黑猫的肚子,许如清拉开她,但为时已晚。
“……枝枝。”他看着她手掌上刺目的血污,无奈道:“太脏了。”
夏折枝跟没听到似的,凝视着地上奄奄一息的黑猫出神。
她突然问许如清:“表哥,它怀孕几个月了?”
许如清被问的措手不及,又看了眼黑猫,干巴巴道:“我也不知道。”
“一个月的样子。”常藤生开口道,“猫的怀孕周期差不多是两个月,它的腹部已经明显隆起了,再过一个月就该分娩了。”
“就剩下一个月了啊,真可惜,居然死了……”夏折枝说着悲悯的话,语气与表情却称得上平淡。
许如清看她的样子觉得她状态不太对劲,刚想劝她回家休息,夏折枝低低地笑了两声。
“和我妈妈一样。”
夏折枝盯着自己掌心黏答答的血污,轻柔的语调似是在感慨,她说:“我妈的临产期也在一个月后。”
夏折枝面无表情道:“怎么办,我能感觉到……我也即将要失去她了。”
许如清说:“……枝枝,你这话什么意思?”
夏折枝道:“我妈的签证下来了。明天早上七点的飞机,今晚是她在家陪我的最后一晚。”
“等过了今晚,她就不是我妈了。”
许如清皱眉:“你不跟她走吗?”
夏折枝漠然地看着许如清,眼神很冷,她没有直面回答:“她让我照顾好自己。”
“我妈说过了,她的那位新丈夫不喜欢家里出现外人。”
夏折枝抱起已经僵硬的黑猫,黑猫的血沾染到了她洁白的衣服上,还有金色的头发上,但夏折枝脸色平淡,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嫌弃。
“表哥,把它交给我吧。”夏折枝温柔地抚摸黑猫,“我来帮它安葬。”
“……”
许如清欲言又止,眼睁睁看着夏折枝抱着黑猫离开他们走进了漆黑的楼道。
许如清先是看不见她怀里的黑猫,再然后是夏折枝的轮廓,渐渐的,她与它一同融入阴影中,像是被阴影吞噬了,彻底消失。
“我有点担心枝枝会不会做出什么傻事。”许如清忧心忡忡道,“她毕竟是我表妹,我不能放着她不管。”
常藤生叹了口气,冷不丁道:“你的表妹,真的还是你的表妹吗?”
许如清诧异瞠大眼,问常藤生这话什么意思。
常藤生说,现在天色还早,你跟上去就知道了。
-
夏折枝回到家,没有急着找来毛巾把黑猫擦洗一番,她抱紧黑猫僵硬的尸体愣愣地坐在沙发上。
抚摸它,温柔抚摸。
斜斜的夕阳透过玻璃窗户照进家中,投射下了一片温暖但眩晕的光晕,光打在她与它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格外颀长,隐隐有了扭曲异变的意味……
许如清推开房门,看到的就是这略显诡异的一幕。
他轻轻唤了一声夏折枝的名字:“枝枝?”
夏折枝僵直地站了起来,她问许如清今天是星期几?听到许如清说星期三,夏折枝突然就疯了。
她猛地跑到一扇卧室门前,许如清记得那里是陈元的房间,夏折枝拧开门把手冲进了黑黝黝的房间,她大叫了一声,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尖叫,许如清吓了一跳,以为陈元出事了,紧跟着跑上前查看。
房间内空空如也,当然,也空无一人。
没有陈元的踪影,她的行李也搬空了,只剩下四面白得发腻的墙壁留着和他们面面相觑。
“你骗我,你明明说明天才走的,还让我送你去机场!”夏折枝声泪俱下,“为什么今天就瞒着我偷偷离开了呢,妈妈,我多想再看看你啊!”
滚烫的泪水啪嗒啪嗒坠落到冰冷的猫尸上,夏折枝抱起尸体痛苦而又迷恋地蹭了蹭脸颊,像是在依恋,她白皙的脸上划出道血痕。
“妈妈。”她对着黑猫呼唤道。
忽地,她神情骤然一变,变得冰冷,她冲进厨房,一把将猫扔在砧板上,然后拿起菜刀,刀尖对准猫隆起的腹部,利索地切割剖开。
黑猫腹腔大开,血肉淋漓地躺在砧板上,黑血淌到了地上。
“孩子,我也是你的孩子啊,你的眼里为什么只有他?”
夏折枝满手是血,她呢喃道。
许如清要上前阻拦,常藤生拽住了他的手腕,朝他摇摇头。
“没用的。”他如此冷静道。
夏折枝像拨开花苞般剥开了黑猫的层层肚皮,手指一勾一挑,掏出来一具蜷缩着的小猫尸体,小猫只有她手掌那么大,死得一动不动,说是猫,倒更像黑老鼠。
夏折枝看也不看它一眼就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她去到客厅,再回来时手里多了张纸条,她哼着歌把纸条塞进黑猫干瘪的肚子里,许如清凑近看了眼纸上的内容,写的是“夏折枝”三个字。
“让我再回到你的肚子,重新把我生下来吧。”夏折枝的声音越来越低,“海里太冷了,我受不了了妈妈……”
把属于自己名字的纸条塞好,夏折枝停下了动作,她痴痴地欣赏窗外夕阳余晖,仿若被美景沉醉。
“表哥。”夏折枝打开水龙头洗手,“现在几点了?”
许如清看眼手表:“4:25”
夏折枝举起湿哒哒的手掩面痛哭,哭声是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像弄堂里的风,一抽一抽的。
“枝枝!”
夏折枝忽然撞开许如清的肩膀朝屋外奔去。
许如清在她身后遥遥喊道。
“你去哪里?!”
夏折枝充耳不闻。
几分钟后,她喘着粗气在海边停下了脚步。
她面朝大海,胸脯剧烈起伏,金黄色的长发漫天飞扬,比天际的黄昏还要耀眼夺目。
一架飞机从头顶掠过,驶向那不知名的远方国度。夏折枝仰头追赶天空的飞机,一边哭一边朝大海跑去,挺直胳膊试图作出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