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那是在不远处，一堆看起来格外厚实的落叶堆上，枯叶忽然颤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轻微地顶了顶，甚至还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笑声，但随即又马上归于了平静。
找到了。
一个。
他几乎立刻就能断定那是谁，只有山口忠才会以为把自己埋进落叶里面是什么绝妙的主意，然后还在发现他没能找到他的时候，得意地笑出声。
但他没立刻走过去，他的视线下意识地开始搜寻另一个身影——
那个总是顶着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却总是能做出点让他忍不住出言讽刺的笨蛋行径的家伙。
他继续走着，目光掠过了每一个地方，最后，几乎是毫无缘由的，他停在了这里，一棵大树的不远处，位置离他数数的地方有点远。
那里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大树静静地矗立着，只有开始变得灰败的叶子落了一地，厚厚地铺在上面。
这样的树在这里多的是，但他就是停住了脚步。
一种莫名到毫无根据的直觉把他定在了原地，风轻飘飘地吹过，带动着他额前汗湿过后又被吹干的碎发，他微微地眯起了眼睛，视线就那样停留在那里。
然后，他看见了。
一点点属于你衣服的边角，他判断应该是你的裙摆，它在你坐下的时候散开了，于是就那样从树根位置堆积的落叶边上露了出来，只是很小的一截，要是不是他仔细看的话，甚至有可能会误认为只是一个他太想找到你的错觉，毕竟它一闪而过，很快就又被你给收拢起来了。
可他就是看见了。
他应该立刻上前，干脆利落地把这两个藏得漏洞百出的家伙揪出来，然后就能拍拍手回家。
但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就那样看着那个把你的行径败露出来的地方，看着那些叶子安安静静地堆积在那里。
时间这时候好像变得很慢，周围只剩下了风穿过树叶的时候发出的窸窣声，以及他自己忽然变得有些清晰的心跳声，咚咚咚地，它们混在一起，有点吵。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更长。
最终，他吸了一口气，已经变得有些冷的空气很凉，让他变得稍微清醒了那么一点，他朝着那棵树走了过去，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的声音，似乎比刚才的要更重一些。
他在那个位置前面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
“……喂。”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了起来，比平时要低一点，甚至有些干涩的沙哑。
没有回应，只有叶子在继续飘落。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才再次开口了，声音恢复了些许平时的冷淡道。
“……看到你了。”
月岛萤说道，语气很平淡，甚至算不上是宣布，更像是一种确认。
他对着那堆安静的落叶和看起来似乎毫无异常的大树，确认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实。
在短暂的寂静之后。
他看见你小心翼翼地从后面探出头，瞳孔轻微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他的身上，似乎是在确认他的位置。
你像是有些费劲地从后面站了起来，然后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之后又走了出来，他看见你眨了眨自己的眼睛，仰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被找到的懊恼，只是很坦荡地道。
“啊，被找到了。”你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类似于惋惜的意味道。
“愿赌服输。”你耸了耸肩道。
“我看你也没有躲得有多认真。”他扯了扯嘴角，几乎像是本能一样张口揶揄道“只是躲树后面的话……”
“……就比较不容易被发现吗？”
“当然不。”你又一次眨了眨眼睛，只是像是一本正经一样地抬起了手对他竖起了一根手指强调道“请不要这样说。”
“我可是躲得很认真的。”他看见你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接着道“这样随便怀疑一个处于青春期的敏感少女真是太失礼了，阿萤。”
“只是因为阿萤一定会找到我的。”他听到你用平淡无波的声音紧接着总结道“所以阿萤才会觉得我躲得不太认真吧。”
“……”月岛萤没能回答。
你的话钻进了他的耳朵里，像是总也看不懂的湖水忽然有了声响，于是涟漪一圈又一圈。
笨死了……
……一句话而已。
毕竟你一向都是这个样子的，对自己说的话没有什么意识不是吗？
他早该习惯的。
“……”
但他却扭开了头，动作下意识地几乎带着点狼狈，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咬的有点紧，视线仓促地投向旁边交错排列着的大树。
你的视线还是落在他的脸上，但他的心脏毫无章法地跳动着，比刚才更快，更响，一股发烫的痒意毫无征兆地就从他的脖颈爬上了他的耳根，他甚至怀疑是不是秋天的太阳都开始变得毒辣了起来。
他忽然不敢去看你的眼睛。
烦死了。
……说的什么蠢话。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这该死的游戏，骂这晃眼的阳光，还是骂自己这莫名其妙到不受控制的反常反应。
“……山口藏得真烂。”
他几乎是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和目标，声音被他刻意地压平了，他甚至没等你有任何反应，就立刻迈开步子，朝着之前发现的那个落叶堆走去。
他的脚步又快又急，好像是把什么难以言表的东西猝不及防地丢在了身后，生怕那东西追赶上他似的。
他当然知道山口忠在哪里。
可是，在走向那个落叶堆的短短几步路上，他的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一些画面。
他想起不久前，他曾状似无意地问过山口，语气里带着他惯有的嘲弄道“喂，山口，你该不会是……喜欢那个笨蛋吧？”
当时山口是怎么回答的？
阳光好像也是这么好，落在山口忠有些腼腆却异常认真的脸上，他没有像月岛萤预料的那样立刻慌张地否认或者低下头，反而抬起眼来，看着他，脸颊上泛着一点羞涩的红润，但眼睛却很亮，他抿了抿唇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地道。
“……像……弥弥这样的女孩子，会被人喜欢，不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不是直接的回答，却比任何肯定的答案都更直白。
当时他只是觉得山口完蛋了，简直没救了，被一个连排球都不喜欢，只是因为答应了他一句可能连他自己都没那么认真的提议，就真的跑去当经理的笨蛋迷得晕头转向。
他早就知道那家伙根本就不喜欢排球，如果仅仅只是因为山口的话，他觉得你大可以不用表现得那么认真，虽然你平时的举动规矩到近乎敷衍，但就连最喜欢挑你刺的乌养系心都不得不承认你的确总是能完成得很好。
他觉得不寻常，但他从未深究，他只觉得这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反正你和山口的关系总是更好的，在你眼里，大概也只有山口那种全心全意的喜欢才值得回应。
他在心里嗤笑着。
只要你不说，那他就不问。
可现在……
他只觉得很烦。
一种莫名的烦躁，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绕了上来，忽然收紧的时候勒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憋闷地让他想冷冷发笑。
月岛萤面无表情地走到那堆明显鼓鼓囊囊，似乎有些不老实，还在轻微起伏的落叶堆前，甚至懒得弯腰，只是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
“出来，看到你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淡，带着明显的不耐烦道。
落叶堆猛地一动，山口忠顶着一头的枯枝败叶冒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憋气后的红晕和被抓到的傻笑道“哇！阿月你好厉害！这么快就找到了！”
月岛萤没理他，视线甚至没在他脸上那灿烂得过分的笑容上停留太久，他的目光越过了山口忠的头顶，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天空很高，很蓝。
叶子还在不停地落，一片，又一片。
纷纷扬扬。
好像永远也落不完。
他就站在那里，听着身后你慢慢走过来的，因为踩在了枯叶上，所以显得格外清晰的脚步声；听着山口忠终于从落叶里挣脱出来，兴奋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跟你说着话；听着秋风从树梢穿过时带动发出的，他从来不觉得喜欢但又不觉得讨厌的声响。
“……”
他沉默着。
他只是忽然觉得。
真吵。
这个秋天，真是……烦人得前所未有。
“……”
“喂，阿萤我看见你了！”
他的思绪被你忽然打断，他扭过头来，果然看见你撇着嘴，似乎是对山口忠说接下来让你来当鬼的提议很不满意一样，于是你就那样站在那里，声音很难得地变得有点大，就连视线都直勾勾地投射了过来道“你来当鬼嘛！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