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他在想自己该怎么和你传达这个处理结果, 虽然他能够理解警察的不方便, 能理解对方的确年纪尚小, 并且也没有在这里造成更大更恶劣的影响。
但武田一铁依然为你感到担忧。
毕竟你也同样年纪还很小，尽管你总是表现得总是超过他的预料，但依然不可否认的，是你依旧还尚且是个只有十六岁的孩子。
武田一铁在想自己该怎么组织语言，在想自己该怎么样用最妥善的语言告诉你，让这个事件在你心里划下一个尽力完美的句号。
然后。
他就在下一个街角转弯的地方，看到了你。
你当时背对着他，只是蹲在人行道最边缘的一道矮墙旁边，你就那样低着头，似乎是正在全神贯注地看着什么，你还是穿着乌野的校服，只是书包没有在你旁边，当时的天气有些冷，于是你在外面套了外套，但背影在路灯那不算明亮的光线下依然显得有些单薄。
武田一铁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
他看见你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在他听来有些微弱，似乎是在和面前的什么东西对话，但因为距离和角度的原因，他看不真切，听得也不够清晰。
直到他又靠近了几步，才借着路灯的光，看清了让你面对面交谈的对象——
一只毛色有些凌乱，但看起来又格外警惕和瘦弱的流浪猫。
更让他有些失笑的是，他终于听清了你极其认真，甚至还带着点严肃的声音，你对着那只显然不会回答你的动物平静地询问道。
“……你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那只猫只是弓着背，本该柔软的毛此刻因为感觉受到了威胁所以像针一样炸了起来，它的喉咙里面发出了模糊的呼噜声，一双眼睛警惕地瞪着你，看起来蓄势待发。
你似乎对它的警惕毫无意识，只是又极其轻微地往前凑近了一点，保持着一个不会吓到它的距离，然后继续用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平稳地说道“我看你在这里待了很久了，是找不到路了吗？”
“……”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你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诚恳得让人无法怀疑道“虽然我不确定你家具体在哪里，但我们可以一起找找看。”
那只小猫只是又大声地喵了一声，经过漫长的对峙，它好像终于意识到你对它来说不构成什么威胁，于是它甩了甩自己的尾巴，似乎对你的提议并不感兴趣。
而你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只是依然维持着那个蹲下的姿势，一本正经地等待着一个不可能到来的回答。
武田一铁看着这一幕，觉得有些好笑。
他站在原地，犹豫着自己是应该安静地走开，不要打扰到你和小猫这略显奇异的对话，还是应该上前一步，他觉得或许自己能帮上点什么忙。
比如……找点吃的？
就在他迟疑的片刻，或许是你终于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注视，于是你后知后觉地忽然转过头来。
“……咳……”
武田一铁立马有些匆忙地用力眨了两下自己的眼睛，感到了一阵难言的窘迫，有种偷看被当场抓包的无措和尴尬，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脸上马上就对你挂起了那副惯常的温和笑容，试图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不自在。
就连手上的塑料袋，他也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往自己的身后藏，但这个动作做到一半他又忽然停住，觉得这样显得更加欲盖弥彰。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微微发烫。
“啊……弥弥？”
他试图保持冷静，张了嘴冲你打着招呼，只是声音要比预想中的要更干涩了一点道“……好巧。”
你的目光只是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即就相当平静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一样道“武田老师。”
你的反应总是这样平淡，让人看不出情绪，也猜不透下一步会做什么。
武田一铁顿时就觉得更尴尬了，他的视线忍不住飘忽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回了那只因为他忽然的出声而显得更加警惕，几乎又要炸起毛的流浪猫身上。
“是……找不到回家的猫吗？”他试图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话题，脚步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他有些慌乱地想。
……他现在是不是应该帮忙安抚一下这只猫他记得自己的公文包里面好像还有半包没吃完的面包，虽然他并不确定猫会不会吃。
然而，就在他微微倾身，手忙脚乱地试图打开公文包翻找的时候，因为他忽然加大的动作幅度而失去了平衡的啤酒，在塑料袋里面相互碰撞了一下之后。
“哐当。”
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哐当一声从塑料袋里滑了出来，掉落在你们之间的地面上，发出了一声清脆又突兀的声响。
但铝罐只是在地上滚了半圈，就停了下来。
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武田一铁的动作彻底僵住了，他几乎立马就瞪大了眼睛，感觉到一阵热意从脖颈蔓延向上，瞬间就爬上了他的耳根，他感到了一种难以言语的羞耻和窘迫。
被自己的学生，尤其是被你，看到自己下班后偷偷买酒……
这简直……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弯腰想去捡起那罐啤酒，想要把它藏起来。
“……老师。”你忽然开口了。
武田一铁伸手的动作顿住了，心脏都差点停止。
他听见你的声音依然平稳地道。
“喝酒？”
你询问道。
武田一铁有些迟缓地点了点头，声音都有些发紧道“啊……嗯……偶尔……”
他听到自己干巴巴的解释，苍白又无力，他本来想说点什么话来稍微挽回一点作为老师的形象。
然后，他听到了让他更加措手不及的话。
“我也会喝。”你说道。
武田一铁猛地抬起头，看向你，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这句话的内容却让他瞬间忘记了之前的窘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意识的担忧和紧张。
“诶？！……弥……弥弥？！”他几乎是望着你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不赞同和显而易见的焦急道“你……你还是学生……是……是有什么烦恼吗？还是……”
他的话问到一半，又猛地顿住了，他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而且甚至他自己的手里还提着装着啤酒的塑料袋。
于是他的脸颊更烫了，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最终变成了一句没什么底气，近似嘟囔一样细小的叮嘱。
“……还是……少喝一点比较好。”
说完，他有些后悔了，于是他忍不住更加尴尬地推了推眼睛。
你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喝酒对身体是不太好。”你表示了赞同，目光扫过了地面上那罐啤酒，然后又抬起来看向他，语气平静地提议道道“那就少喝一点吧。”
你的声音很平缓，和平常没什么不一样。
紧接着，你向前走了一小步，伸出手，不是朝向那只早已警惕地退到更远处的猫，而是朝向了他，捡起了那罐掉落在地上，而沾上了尘土的啤酒。
那罐冰凉的啤酒在你的手里，你拿着它，似乎掂量了一下它的重量，然后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了一张纸，在很仔细地把它擦干净了之后，你再次递还给他。
“老师的酒。”你说道。
他几乎是机械似的闻言伸出手，接过了那罐失而复得的啤酒。
铝罐依然很冰，握在手里，那股冷意清晰地透过掌心蔓延开来，让他有些混乱的头脑都清醒了几分。
而就在这时，那只从一开始就处于紧张状态的流浪猫，似乎终于是受够了这两个奇怪人类之间它无法理解的互动，它喵地大叫了一声，随后就转身敏捷地跳上了矮墙，马上就消失在了武田一铁的视野中。
“……它走了。”
他看着你望着猫消失的方向，有些遗憾地陈述道。
“……”
武田一铁感觉自己应该要说些什么，但又好像他也没在思考，或许是啤酒实在是太冷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了起来，轻飘飘的，几乎不像他自己一样道。
“……那……”他不自觉开口道。
“……那它应该……是知道回家的路吧……”声音很低。
但话一出口，他就又一次后悔了。
他这是在说什么？说什么傻话？一只野猫，哪里有什么确切的家？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他的目光有些慌乱地从你侧脸上移开，想要再说点什么来补救。
“那……那个。”他又张了张嘴，在遇到你之前还在脑袋里盘算该如何尽量委婉地说出灰崎祥吾和小林的最终那聊胜于无的处罚，现在被他有些笨拙地直白说出口。
“……灰崎同学和小林同学。”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道“……最后……批评教育。”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