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最后,对着无力瞪眼的尚佑,青吾用端大碗酒的姿势,端起杯盏:“抱歉,我和我家师尊不喝酒。我们喝茶。”
一日之后,仙盟放弃了进攻,但满天如银云一般压山的修士却没有散去。青吾通过大阵感知到,整座六千峰已被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每一个弟子都怒目看着他,严阵以待。
他还听到仙盟长老们商量主意:
“打不进去,干脆围着。若神尊不能平安,此阵法自破;若神尊归来,我们也可当场迫他表态,要不要处理恶首。我上万弟子性命,决不能这么算了。”
“不就是好看的小徒弟么?神尊洁身自好,从前没见过才为其所迷。等处置了这奸细,新仙界给他挑十个新的出来。”
可能直至此刻,青吾才意识到,他一条消息害死的性命不只是一个约数。
是实实在在的。他们的亲朋好友得知真相,会想方设法为死去的人报仇。
他突然喝不进茶,也吃不下点心了。
青吾撤走这些布置,检查阵法各处完好后,便缩入了仙府中,潜心修炼。
至少,他不能去嘲弄那些愤怒的眼睛。
师尊嘱托他,不要出去,不要放人进来。这满山皆是师尊的家业,一砖一石都可能有天材地宝。仙盟显然来者不善,所以即便自己有罪,现在也不能动摇心神,顺仙盟心意。
如若师尊回来,看见这般模样,最终决定要他去受审、受作为一个奸细应有的惩处……
他也不知该怎么办。
但到那时候,怎么办也不再重要。师尊若真要他为万千弟子赔命,他反抗不了。不如不去想。
所以青吾什么都不敢深想,他只能修炼,无休止地修炼,来躲避外面需要他去面对的一切。他又取消掉自己入定歇息的时间,这次坚持了十五日。
师尊留的的识海、师尊给他的灵脉,都是绝佳的。十五日不眠不休、潜心问道,他居然晋级了元婴中期。这恐怕是世所难有的速度。
却也同样耗尽他所有精神,这一次,他又搂着蒲团,趴在地上,想着师尊睡着了。
是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里,他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和师尊在人间过得最美好的那半年里。
这一天,师尊要看的病人很多,他跟着走街串巷,给师尊打下手。
一天快结束时,除却原本的病人,街坊又窜出来许多邻居,围着相灵,请求神医给他们看看各种小病,比如脸上生的泡,比如手背上发痒的癣。
这些相灵从不会拒绝,哪怕捱到三更半夜,也要一个一个帮他们瞧完。不过这些小病无须青吾打下手了,青吾便在一旁缩坐着,静静入定凝气,或研读识海中师尊留的课业。
未料,骤然之间,丹田一阵刺痛,疯狂的热意蔓延开来。
心魔发作。
青吾一下子脱出入定,向前伏身,捂住胸口。很快,骨子里的痒弥散全身,身上本不应有的反应也迅速起来,每一口吐息也烫得自己都害怕。
他应该马上告诉师尊。师尊也要求过,一旦心魔发作,马上就跟他说。
只是望见相灵在人群里忙碌,他欲提起的呼唤便止住了。
师尊很喜欢凡间,他希望世上所有的凡人,都能过得更好一些。
这些凡人……身上也很不舒服呢,他们下次能遇见“神医”,都不知是什么时候。还是莫要和他们争这一时。
最终青吾没有吭声,他侧过身去,靠着墙壁,打算默默忍受片刻。
但片刻后,师尊那边的哄闹停了,人群似乎也散了。青吾眼前正昏,看不清任何,只感觉腰下一空,很快,半身都熨帖进了熟悉的温暖。
满腔皆是师尊的气息,鼻尖仿佛都嗅得到六千峰上的雪。
“小青吾,怎么又不主动说。”
青吾窘迫极了:“若徒儿次次都讲,会显得……显得徒儿急不可耐,这样,很奇怪。”
“古往今来,多少修士折在心魔手中,让你及时找为师解决,是为防止心魔阻滞修行、入侵灵识。”
这话师尊讲过许多遍,青吾手指勾住相灵衣袖,连连点头。他神思不太清楚,迷迷糊糊地胡说八道:“徒儿错了,徒儿下次一定……立刻就来找师尊。如若师尊在忙,徒儿便……自己坐到师尊身上,而且、而且,不劳您费心,徒儿自己……就可以坐稳的。”
脸上风呼呼地过,师尊这是在抱着他快步往回走,毕竟人多眼杂,不能当街瞬闪回去。只是未料,青吾胸腔中灵气一阵猛烈激荡,是心魔又上一层,他感觉自己已极不清楚了。
“师尊……徒儿,不……”
一句完整的话尚未说完,极致的空虚和痛苦袭上脑海。青吾绷直脖颈,张着嘴,汗滴涔涔地下。
他知道,回去还有段距离。
但师尊就在身边,被如雪的气息不断地勾弄着,心魔如同受了滋养,他很难耐受得住。
可这是在街上,被抱着走,已很怪异,若是再在师尊怀里做些形容……
青吾狠一咬牙,正要强忍,却感觉相灵的脚步拐了个方向,迅速而急促,嘈杂也随之远去。他勉力睁开一丝眼,发现周围是静谧的无人小巷,土瓦灰墙。
一道法障起,小巷之内,凡人皆不可闻见。
不及多想,微微的疼痛与少许满足翻上心头,青吾不由得睁大了双眼,叹出一声气音。
“这里……周围都不大干净,小青吾,搂紧为师。”相灵手上熟稔,轻声嘱咐,“别从为师身上滑下去。要跟你说的那样,自己注意坐稳。”
好丢人。
怎么能这么丢人。
太难看了。
那是青吾最难受的一次,哪怕才开始不久,心魔便被逼退,他依然觉得浑身仿佛有蚂蚁在爬。
怕他掉下去,师尊抱他,用了极大力气。胸膛贴着胸膛,他要努力仰起脑袋,才能将下巴靠上师尊肩膀,求得一丝呼吸的间隙。
再往下的乱七八糟,更是扫都不敢扫上一眼。
到后头,他根本就坐不稳。相灵发觉,便更将他在怀中锁紧。青吾动弹不得,他如同脆弱的藤蔓依附着参天大树,在这场风雪中,存活的唯一生机便是等待大树施舍过来一缕甘露。
不知这场风雪刮了多久。
待一切平静下来,彼此在余韵中拥抱,青吾重新去望天。
之前是黄昏。
现在弦月西沉。
后来……
那段回忆中,后来怎样了呢?
青吾想了一会,想起了。他赖在师尊怀里,羞愧难当,不肯放开。最后还是以蜷成一团的姿态被师尊抱回家去,放上床炕。
师尊给他扣上被子,他便攥着两片被角缩在被子里,避于黑暗之中,师尊在外面好说歹说,他依旧一整天不肯下榻。
之后龙离师叔来做客,以为他入乡随俗得了风寒,已是绝症难治,着急忙慌要去给他抓药。他这才气得跳出被来,重新见人。
青吾便准备在这场梦中,将那段过往完整地重演一遍。
首先,要在师尊怀中缩成一个球,娇声可怜。
青吾正要开始,却蓦地发觉,怀中空顿。
也闻不到那股清冽的雪意了。
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眼前蒲团,已被自己揉得很不像样。
元婴中期,周身灵力运转顺畅,又于美梦中大睡了一觉,补足亏损。青吾精神极了,感觉自己还能再熬二十天,试试一举突破后期。
他现在只敢去想修炼,因为不断修炼,必然不会犯错。
说做便做,青吾就着破蒲团重新盘坐下,闭上双眼,潜入识海,开始寻找元婴中期以后对应的课业。
只是恍然间,他忽地反应过来一件事。
从师尊离开,到现在,似乎已快整整一月。
但师尊还没有回来。
第27章 等不到
也许,师尊只是晚了些,他正在回来的路上。
可这一日,无论青吾何时对相灵通灵传音,那一头始终死寂,没有回复。
那也可能,是师尊尚在神界战斗,传音的阻隔还在。晚几日,也没什么。
青吾如此安慰着自己,哄自己继续乖乖等师尊回来。然到第二天早上,异状还是发生了。
整座六千峰的护山大阵,突然毫无预兆地发生波动,衰弱许多。外面仙盟先前拿不下、本已决定包围不攻,一见如此,即刻又召集诸多弟子,聚灵合力破起阵来。
眼见大阵薄弱处将有缝隙,青吾想将自己灵力覆上去阻挡,但这阵法是师尊所设,显不是他一个元婴能支撑。
在灵力即将耗尽、裂隙将破之际,青吾看着自己空空的两手,终于想起,六千峰上还有一件法器,是师尊的造物,同时也是他驱使得动的东西。
或许有用。他曾一次简单接触,便让那法器发光。
青吾尝试伸手,捏诀,默念剑来。
大师兄的本命剑,久长时破空而现,归入掌中,剑柄寒如玄冰。略作感知,内里灵力充沛,果然远胜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