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求(下)
在不那么舒适的床上过了一夜后,睡醒看到的是另一个世界。
倒不是遭遇了车祸啥的,只是玻璃窗上浮起层雾,外面也是截然不同的山地景观。我抹了一把窗子上的水汽,外面也起了一些白雾,只能勉强看到道路两段都是无尽的树林。因为Thiago一直贴在我身边,在他带给我的安全感下一转眼就到另一个区域的感觉蛮奇妙。
“还有多久才到下一站?”
我想找Thiago拿车票来琢磨,但那两小纸条已经被他不知道放哪个旮旯里去了。Thiago找了会儿没找到,只是告诉我“下一站就是这趟车的终点站了。”
我把椅背调到坐的位置,打着哈欠拿起手机来划。但这深山老林里都没信号,最终是能无聊地看着我之前给朋友报备安全的信息。不久开始感觉到在下山,薄雾散去渐渐地能看到在林间的几座自建房,司机路过一些买东西的小贩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样子,我猜距离未知的目的地越来越近了。
临近中午,我们进入城区。周围的房子越来越多,与平原不同这里相当多上下坡,房屋被刷成不同色彩像消消乐一样层次不齐排列着。我好奇得把脸贴近车窗,想要从路过的广告牌获取一些线索,但色彩鲜艳的字母让人眼花缭乱。而Thiago在旁边玩起手机,我偷看了眼好像再给别人发什么消息。
所幸在没吃饭的饥饿感到来之前,我们终于到达了。
我下车的第一件事是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甚至能听到身体各处的骨头发出小小的咯咯声。在车里甚至不能像在飞机上那样可以偶尔起来走两步放松一下,四肢都僵硬得很。
以及,我终于在车站的站牌看到了一个我熟悉的地名。Thiago单肩背包从车上跳下来,我指着那个地名说,我知道这里。
他眉头挑起,哼笑了一声问“你了解它什么?”
“嗯……”我摸着下巴故作思考,这个地名对于一些爱看侦犯罪传记美剧的人可能会很熟悉。如今已经不再是剧里所拍摄展现的年代,输出刻板印象恐怕不太好。但无法否认那构成了我来到这里之前对此地的印象之一,我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
““巴勃罗·埃斯科瓦尔/Pablo Escobar.””
即使发音不同,我很惊讶他说出了同一个名字。
Thiago笑着扯了扯肩上的背包,往前走了两步后转身对我张开双臂。涂得五彩缤纷的房子在他身后展现,像山间的彩虹。
“Bienvenido a mi ciudad natal!(欢迎来到我的故乡)”
我紧张得要命。以至于路上我都没心思欣赏沿途风景。
来到一家小餐馆吃饭时,Thiago没看菜单就直接点了我俩的餐。虽然一直以来出去吃饭都是使用西语的他来负责点,但如今来到这里他所展现的熟练和松弛感都在告诉我,那不是玩笑话。
这里真的是他的故乡。他出生的地方,他在这里有着我无法想象的回忆。
端上来的食物餐盘大小远超我想象地大,我以为是两个人一起吃的,接着Thiago那边又上了另外一份不同的菜。
“这道菜在这个国家很多地方都有,但这里就是起源地,绝对是最正宗的。”
Thiago兴致勃勃地向我介绍着。巨大的肉排、米饭,豆子还有水果,光是这一盘就占了四人餐桌的叁分之一,就算早午饭并在一起也我绝对吃不完。加上我现在本就心情混乱,食欲就没那么旺盛。我在想剩下的能不能打包。
忽然想起相遇这段时间来的一件事,类似的食材组合Thiago在家里好像也摆过,但那终究是东拼西凑完成的,与正版的口味不是一个量级。即使只是一种尝试性的回忆复刻,Thiago也在用他的方式想念着自己的故乡吗。
吃的很香,可一旦开始思考故乡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Thiago把我带到这里对他意味着什么,就会产生一种如鲠在喉的感觉。
他显然喜欢这里的东西,狼吞虎咽地把自己那盘吃光了。看到我这边有点食不下咽的样子,好奇地问“No gusta(不喜欢)?”
“不,非常美味。只是我吃饱了,剩下的给你吧,别浪费。”
我把剩了快一半的餐盘推到他面前,喝着果汁看着对方毫不嫌弃地清理残余的样子。不愧是干体力活的,吃得就是多啊。
午饭后我继续跟在Thiago身后,即使一路上都是他在背包。我们走的路线显然不是去什么景点,但他的脚步在这上上下下的楼梯和斜坡上格外轻快,我不忍去打扰。
在一架楼梯前,他停了下来转过来看向我。
“你一直都没说话,怎么了?告诉我。”
他把我往房子边拉了下,有辆摩托从旁边飞驰而过。这地形敢开那么快也不怕摔啊。
他抓住我的下巴往自己那边转去,强行把我的注意力拽回来。“Dime.”
“我只是……”我把话吞回嘴里搅了半天,在手机上写写删删,最终还是勉强整理出来,“还没做好准备。”
他眉头紧锁像在想我在说什么,我也想知道我在说什么。
“这里没有我的家人。”
Thiago的手机屏上显示,他收回去补了一句,“现在没有。”
我俩坐在楼梯边,一边休息一边谈话。
Thiago确实是在这里出生,并且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来他被送到奶奶家了,也就是我们现在住的那里。这里只剩下一些不熟的亲戚,恐怕早就忘记他了,所以再回来时也不会去找。
“这里的饭挺好吃,而且有一些朋友。所以有时候会来这里度假。”
我松了从车站出来后一直憋着的一口大气。
再怎么说,见朋友永远比见家人要轻松得多。这话可能说得冒昧,但于我而言就算是普通朋友,与对方父母相见同样是一件很值得我如此大动干戈的事。变成这种习性我自己的家人功不可没。
“好吧,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看我冷静下来的Thiago用膝盖蹭了蹭我,站起来重振旗鼓,故作神秘地笑。“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以对Thiago背那么久该换人来背包为由的贴心让我在吃了不少苦头,后面那一段全是上坡上楼梯,虽然长度不比之前可又高又陡堪比爬山,爬得我上气不接下气。Thiago想拿回去,可我愧疚心作祟嘴硬,他只得无奈地放慢脚步等我。
好在我断气前终于到达。是一家外表看上去像咖啡馆的店,半开的铁门外上空拉着一串串小小的彩旗。一个高壮的男人在搬桌椅。
Thiago率先上去打招呼,两个人握手后撞了下肩膀。能从双方开朗的面容上感受到两人不同寻常的关系,至少Thiago平时和别人打招呼绝对不是这么笑的。
不知道Thiago是怎么介绍我的,那个男人像是在看什么新奇玩意似的盯着我。Thiago介绍他,这是曾经的老板兼好友。
老板很爽快的和我握手,细看发现真是个不错的男人,长相英俊很适合他留的络腮胡,身材高大不说,那两块胸肌快把身上的T恤撑爆了。隐约感觉是会上某些方面的必吃榜的类型。
老板叫来一个店员继续刚才的工作,带着我们去了店后面的一间房子。就一条道的距离,一进门就是被整理得清爽而充满生活气息的空间,似乎是他自己的生活区域。被领着上二楼客房,里面有一个小单人沙发和一张小床,比Thiago家最初那张还小一点,两个人都要上去怕是只能迭着睡。
Thiago把背包丢到一边,直接摔坐到沙发里。老板笑盈盈地拿着两瓶水上来,把其中一瓶递给我。
“Gracias.”
“De nada. Hablas espa?ol(不客气。你会说西班牙语)?”
“Un poco(一点点).”
老板笑得露出白牙,眼看就准备和我攀谈起来,Thiago点烟的打火机声打断这场对话。老板转头呵斥起他来,好像是在说这地方别抽烟,而Thiago故意般猛吸一口吐出,久违的烟味把我瘾勾出来了。
两人斗完嘴后老板带着我参观他家。抽烟最好在一楼客厅和二楼阳台,看得出对Thiago那个完全无视规矩的也没招了。冰箱里有他做的吃的,需要的话拿去微波炉热一下就好。老板用我手机的翻译器时会挽住我的肩膀,刻意放慢语速想让我听清的低沉嗓音,真是个性感的熟男啊。
回房间后Thiago在换新衣服,是和店长相似的黑色T恤。床边那个拉开的塑料棚里都是这样的衣服,Thiago正在往自己身上套围裙。
来这也打工啊。看他那结系得那叫一个随便,我过去帮忙重新扎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看来你在这干挺久。”
他说算给住处的回报吧,今天晚上店里会很热闹,有他打白工那吝啬鬼就不用再多排一个人的班了,特地空出位子来等他呢。这小房间就是专门给这类缺住处的零时工留的,没人时还拿来堆杂物。
“要实在睡不舒服,可以爬店长的床。”
“啊,我也要爬吗?”
Thiago眼神怪怪的上下扫我一圈,说:“你太瘦了。”
啥意思,我经不起人家折腾呗。这样说得反而有点跃跃欲试。正淫笑着我被推床上和Thiago打闹起来,小床颠得嘎吱嘎吱响,给他扎的蝴蝶结又散了,围裙挂在脖子上。他俯在身上吻我的脸,还轻轻地咬了下。
忽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Thiago起身简单整理。我再一次帮他系围裙,他用手机打了一大串字,主要内容是让我想休息就睡,等下直接去店里找他,以及别在周围乱走。
他走后我重新倒回床上,闭上眼小酣一会儿。
再老破小的床只要能伸展手脚睡得也比在巴士上舒服。我起来后看了下手机,已经是晚上了。Thiago没发消息来。我去洗把脸,简单清理一下蓬头垢面的自己。
顺便偷偷再参观了一下老板的家里。有一说一整理得真是不错,虽然东西有点多但摆放得井井有条,反观某人能把不多的东西放出占据空间叁倍的效果……不过我自己也不擅长整理,没资格说他。
我出门就看到了Thiago。他正在从一个小货车上搬运东西下来,见到我后一扬下巴,双手抱着两箱酒从后门走进去。
后厨的人比我想象中要多,大家都在忙着备菜和打扫,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多了一个没有穿工作服的人。老板见到我后热情地把我带到前台,还没开店所以灯光有点昏暗,我发现这里空间安排得当,比从外面看要宽敞很多。卡座不是很多,看中央舞台和DJ台以及灯光设备,想来这里应该不是咖啡厅而是小酒吧夜店了。
老板把我带到一个靠近吧台的双人桌坐下,问我饿不饿,可以给我准备晚饭。我中午吃的那一盘还没消化,老板笑道,每周他们这两天会比平时要吃得晚一点,因为客流量会增大。
老板最终还是贴心地给我端上一盘像炸肉一样的小吃和一杯果汁。说“待会儿忙起来可能就没办法专门招待你了,你想吃喝什么都可以直接去后厨拿。”
我道谢后他就先去继续忙了。临走前向我抛了个媚眼,“Divertirse(享受)!”
这个人是发去社交平台上能吸引人专门来打卡的类型啊……!
那盘小吃有点类似我们那边的油炸肉和酥肉的混合,外酥里嫩香气扑鼻。我一边吃一边玩手机,没过一会儿Thiago一手拖把一手烟灰缸坐到我对面,嘴里还咬着根没点燃的烟。
Thiago把拖把挨着桌子放,从盘子里拿起几块肉塞嘴里。他一边嚼一边在自己的身上摸了摸,然后问我:“Encendedor(打火机)?”
我捞出来递给他,接着就看到旁边的墙上挂着一个好像画着“抽烟请到露台”的牌子。然而Thiago已经点上了,很显然觉得自己不是客人,所以不用守这规矩。
摸鱼半根烟的功夫Thiago就被其他员工抓捕了,他把自己的烟塞到我嘴上,向旁边的人宣示这规矩我也不用守。我忙里偷乱吸了一口后熄灭。我发现这里的工作人员都挺结实的,可能服务员之外还兼职保安吧。
没过多久,卷帘门被拉开。音响开始放起悠扬且富有律动的音乐,外面的天色已晚,而屋里的墙面灯打开,我在五光十色的灯光中知道,营业开始。
最开始来的只有零散几个客人。他们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找服务员来点杯鸡尾酒和小吃,聊聊天。DJ台和舞台都没有开启,氛围更接近一些普通的清吧。
我在我的专属座位上有点无聊,偶尔Thiago会出现,把我没喝完的果汁喝掉。但大多数时候他都在后厨。
然而到了晚上十点,服务生们开始清场。老板出现进行了最后的服务,再一次送我一杯混气的鸡尾酒。酒味偏重,带着一点点辣。
个把小时后,有穿得较为正式的工作人员跑拿着拦截线到店门外。店内开始调试舞台灯光,DJ台上站了一个人在试音。我意识到这里是按时间分为两种运作模式,高峰期快来了。
人们陆陆续续从正门进来,大多先直奔吧台点酒,然后在另一边的墙壁边聊天。表演即将开始,大家纷纷聚了过来。上台的一个主持发表一段我听不懂也会跟着激情的介绍,在众人的欢呼中迎来了第一个表演者——穿着艳丽,如同盛开的鲜花般的变装女皇。
我这被特别安排的小卡座位置很不错,在舞台斜对面,就算前面有人群也基本能看到表演。场子很快就热了起来,一开始还有些拘谨的客人们在表演者的熏陶下被点燃,新来的人们也跟着加入这场绚丽的狂欢。
我去后厨,工作人员们一个个忙得像特工似的熟练而快速地穿梭着,我没找到Thiago,最终拿走两瓶啤酒。
只是走开这一小趟的功夫人群越发拥挤了,舞池里挤满了人。大家在音乐和灯光里尽情地扭动着自己的身体。我最开始猜到这里可能是gay bar,但发现来的女人也不少。只是对比常规夜店,异性恋亲密的组合更少。
我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灌酒。看表演,听DJ的音乐,看大家脱下外套,里面穿着漂亮的、大胆的、奇怪的,有趣的服装。
其实并不是没来过类似的地方,只是感兴趣时没机会也没能力去,而到了拥有去的条件时,已经没那么感兴趣了。到那里只觉得会很吵且累,或者尴尬。心气和热情这些东西,会在成长的过程里逐渐丢失,我算是较为典型的例子。
但如今在这里,我意外地很享受这种观察着所有人的感觉。他们听到喜欢的曲子时会一起跟唱,在舞池里不分他人地共舞。舞台上的人同样充满活力,展现着自己享受着大家的欢呼。
一对女孩从舞池里钻出来,在嬉笑打闹中逐渐靠近到我这边。
有着黑色及肩短发的那个女孩想要拥抱那个有着波浪卷的女孩,后者碰到我对面的空椅子,在地面上发出吱的一声。
撞到椅子那个女孩转过身来道歉。我摆摆手,示意随意坐,反正没人。
她们高兴地道谢,女孩们显然是没订卡座的,而普通客人使用的休息区早就被占满。不过只有一个椅子……好吧,短发坐在椅子上,卷发的那位直接坐在她的腿上。
其中一位拿出手机来递给我,我看到屏幕上的相机页明白过来。拿过手机,将镜头对准她们。
我羡慕能够坦然面对相机的人。她们大方地露出笑容,拥抱着彼此亲吻,在不断闪耀变化的灯光下尽情地释放着自己对对方的爱意。我尽可能地想帮助她们把这些记录下来,拍了十多张。
将手机还回去后短发女孩说了一句什么,在嘈杂声中我没听懂。另外一个女孩起身扶着桌子来到我面前,用英语问我:“你去跳舞吗?”嗓音有点低沉。
我原本想婉拒。但当她凑近我时我看到她脖子间晃动的吊坠,一个粉白蓝的小彩虹与远处那面墙上拉成巨大彩虹的霓虹灯条相映成辉。
那一瞬间,我意识到:这一刻,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被在意,被不在意;在狂欢,在沉默。我所恐惧的,在这里并不存在。我们可以肆意地留下痕迹,只为了证明自己存在。
我咬着牙微微点点头,只是这样就废了我好大力气。两个女孩分别牵住我的双手,我们一起往舞池走去。
我收回少年心气被磨灭的话。就算有外在环境因素,但我此前就是单纯怂。
雷击顿和电子乐舞曲还是太适合让身体动起来了。即使我是动作幅度小的那批,在人群热浪中还是出了一身汗。喝下去的酒还不足以让我醉,不过微醺舞动的感觉真好。
有一些服务生被给了大额小费,会直接上舞台来一支舞,边跳边脱掉上身的服装,看着舞台上被酒淋湿闪闪发光的肌肉线条,我才意识到原来这群人还兼职这个。可惜没看到店长跳,不然我高低得把现在身上装的那点钱全塞进他裤子里。
跳到累从人群中挤出来时已经找不到之前的两位舞伴了。我由衷感谢,真想请她们喝两杯。
我慢悠悠地找到露台,刚出门就感觉到热潮褪去,连那些热闹的音乐和声音都被隔音门帘遮挡在身后。这里很凉快,一个小音响放着悠扬的曲子。
与里面的动乱截然相反,虽然此处也有不少来休息的人,但相当安静——充满淡而温和的情欲。
有人在角落的台灯边说着悄悄话,他们只是在抱住彼此,在凉风中共享体温。
我找到个小双人沙发,应该是有人刚走,前面茶几上的垃圾还没来得及清理。我瘫倒在沙发里,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气,享受酒精和尼古丁带来的愉快。
这个位置在半山腰上,如果是白天一定能看到这个城市的美好景色。现在已是凌晨,还有几户人家透出的灯光,零零散散像山谷间的星星。
忽然我腿上一沉,一个熟悉的圆脑袋出现。虽然应该也只过了几个小时,但真是好久不见了。
Thiago裸着半身,从侧边直接躺过来,两条腿搭在沙发边荡啊荡。他伸手把我嘴上的烟拿过去抽,我问他:我没错过什么好戏吧?
他摇摇头,对我的手机吐着烟说脱衣服只是因为热。
穿着工作服摸鱼太明显了,所以干脆脱了吧。在里面的话很多人喝嗨了,在这里会不会有点冷?
我任由他抽着那根,自己点燃根新的。我调整了下姿势不想烟灰掉在沙发上,他加重脑袋压在我腿上的重量,用手机点了几下给我看:“再待一会儿。
我点点头。
有个人走了过来,是老板,直接往Thiago身上放了个烟灰缸后清洁桌面。看来是准备给他放个小假了。两个人对话了几句语速太快我没听懂,老板站到Thiago脚边忽然对我们喊道:
“Cheese——”
我下意识转过头去,迎面一瞬闪光。那一刻被固定下来。
被酒精麻痹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相片已经从拍立得相机头上弹出了。老板把还没显相的照片递给我,“想自留还是贴在那里都可以。”我微微坐直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一面墙上贴满了类似的小照片,还有一些小纸条似的东西。
他走后我等待着它。扇动相片吹起小风把我和Thiago一起产生的烟气带走。这期间我俩就这样待着,偶尔会有人经过这里,他们瞥过一眼枕在我怀里的人后就走了。
我借着微弱的灯光看着这张照片。上面的人物被高曝光覆盖得发白。
没有摆姿势,没有表情管理。他就那样躺着,脸边的手上夹着一根烟,我坐着嘴里咬着一根烟,两个人一起看向镜头。就像被切下的时间一样地躺在我手里。
我把烟摁熄在他身上的烟灰缸里,颠了颠腿说:“Vamos(走吧).”
他嗯声后起来,我走到刚才那面墙边,在灯光下看那些照片。很多人,大家在碰杯、跳舞,还有舞台上的表演者、DJ,调酒师,服务员。所有人只是在拥抱,接吻,大笑。
还有些留言条,喝醉后潦草的字迹大多都看不懂,只有一个最大的很工整:
Amo
我决定贴上去。然后我用手机拍了个照片。
今晚过后不会有人知道我们去了哪里,喝了多少酒,什么时候回去。但以后它存在于这里,就像现在这样自由地被公开在阳光之下。
回到里面时整个空间充满着蓝紫色调的氛围灯,音乐应该正处于让人们喘口气的慢节奏曲,鼓点重而缓慢,像心跳一样。
咚咚、咚咚。
Thiago从后厨给我们一人拿了一瓶酒。不知道是久违地兴奋感还是喝得有点太杂,我竟然真的感受到了接近醉到飘飘然的感觉。在舞池中我们随着节奏慢慢地摇摆身体,怕人群把我们分离开,Thiago会拉我的手和衣服。
我看着他漆黑的眼睛,想谢谢他带我来这里。不过等之后吧,反正现在他也听不到。
歌曲的鼓点微微加快,我们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相互慢慢磨擦着,偶尔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和温度。我抬头看向天花板,它和我一样缓缓摇晃着,像是要坠落下来。
Thiago的手轻轻地盖在我胸口上,张嘴说了什么。被音乐的歌唱声淹没,谁都没听到。
他的手渐渐加重,像是要把我推开一样。一次又一次重复着刚才的话语,看着我的眼睛,只是想让我听见。
我看到了。那个口型,不断说着。
Bésame.
Bésame.Bésame.Bésame.
吻我。吻我。吻我。
现在,在这个地方,在所有人面前。
我的脑子位于一片浆糊,我也许应该思考为什么他要我这么做,为什么他不像过去那样想要就来拿,为什么是我?
但我什么都想不了。
身后有人无意撞到了我,我无意识往前倾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胸前的手猛地抓住我的衣服往前拽去,Thiago的脸撞上来。
我们的牙齿撞得有点疼,他用力地吻着我,那张脸在我眼前模糊,只有嘴唇之间的触感很清晰。只是单纯的吻,变化着角度,力度,只是想触碰自己心中最脆弱、柔软的东西。
我们就这样在合歌曲高昂的、近乎绝望的吟唱中不断接吻着,紧贴的身体还不够,拥抱勒得像是要把自己融入对方的身体里。
歌曲进入尾声,他的嘴唇在我的脖子一次又一次地落下。
我闭上眼睛。
——想让世界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