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说着,她霍地站起身,走到里屋墙角,从装粮食的陶缸最底下,摸出一个用旧布层层裹紧的小包袱。她小心翼翼地把包袱捧到外屋桌上,解开一层又一层打着结的旧布,露出里头两贯串得整整齐齐的铜钱。
她直接将其中一贯推到吴铁柱面前,自己则小心翼翼地解开另一串的绳结,开始一枚一枚仔细数起来:“我听着,春生说那磨坊建下来,拢共得二三十两银子呢,正好昨儿个利钱分得厚些,咱家就留下…留下个五六百文,够这个月的嚼用就成,剩下的,一会儿你就全给春生兄弟送过去,算咱家入的股。”
吴铁柱摸着那串擦得锃亮的铜钱,重重点了下头:“成。反正咱家那几亩地都种了麦子,开春除了锄草追肥,没啥要花大钱的地方。”
等吴铁柱揣着那包沉甸甸的铜钱,走到沈悠然家院门口时,正巧遇上刚从里头出来的王庆来。
“铁柱来了?”王庆来脸上还带着笑,见是他,熟稔地招呼一声,侧身让了让,又一指屋里,“快进去吧,正好这会儿没旁人了。我刚把股钱放下,得去地里转一圈,看看麦苗起身了没。”
“诶!好!”吴铁柱点头应了一声,先跟正在院子里筛捡豆子的李金花招呼了一声,才掀开堂屋的旧棉帘子进了屋。
屋里,钱小山正对着屋门坐着,拿着截炭笔在一本新订的册子上记着什么,抬头见他进来,忙放下笔笑着招呼:“吴叔来了,快坐。”
葛春生刚送王庆来回来,还没坐下,也忙拉过旁边一个凳子:“吴哥,坐这儿。”
“哎,春生,小山,我来送入磨坊的股钱。”吴铁柱边说着,边从怀里掏出那个被秦香兰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旧布包,放在桌上,“拢共是一贯零五百个钱,你婶子刚数过两遍,你们再点点。”
“好嘞,吴叔。”钱小山笑着接过布包,并没急着打开数,而是扭头看了一眼葛春生。
葛春生会意,笑着接过话头:“正好,吴哥,我和小山这儿还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
“跟我商量?”吴铁柱有些诧异,接过葛春生递来的凳子坐下,笑道,“啥事儿?要是建磨坊时需要出力气的活计,那可不用商量,要我干啥我干啥,绝没二话!”
第184章 开春
“出力是后话, 到时候动起工来,肯定短不了要劳动大伙儿!”葛春生笑了两声,随即神色认真了些, 接着开口道,“除了出力气, 还有一桩要紧事。方才会上也提了一嘴, 等日后磨坊正经运转起来, 光靠一两个人支应不开,得再雇两个稳当人手,一起帮着照应。”
他见吴铁柱听了这话, 脸上显出些怔愣,便停了停,等他回过味来, 才接着往下说:“主要的活计, 就是照管石磨磨豆子、点豆腐脑这些,你也知道, 眼下光靠家里这一盘石磨, 已经不大供得上了,往后县城摊子还要赶早市出摊, 只怕更早就得起来忙活了。所以,想问问吴哥你…有没有这个打算?家里地里的活计,能不能腾挪得开?”
“能!能!”吴铁柱连忙点头, 生怕说慢了似的,“家里就那几亩地, 香兰就能顾得过来,东临也开始能搭把手了!地里忙得时候,我早起晚睡多干些, 也不打紧!”
“那成,吴哥肯点头,我们就放心了。”葛春生和钱小山交换个眼神,脸上都露出笑意,又接着道,“工钱这一项,也跟咱们村其他营生的规矩一样,每月磨坊挣得的钱,刨去要留作下个月本钱的和抽给村中公用的部分,剩下的,由干活的和出钱入股的,对半分。”
他顿了顿,说得更仔细些:“至于咱们几个干活的人具体咋分,到时候再看各人承担的活计轻重,咱们自己关起门来商议着定。吴哥你看,这样成不成?”
“成!成!咋不成!”吴铁柱这会儿光剩下点头了,应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搓着手道,“到时候,那些要下力气的粗活重活,分给我就成!咱旁的本事没有,一把子力气倒是现成的!”
说到这儿,他心里忽然微微一动。以往村里的各项活计,都是要按悠然说的那套“竞聘”法子,大伙儿一起商量比试才定的,这回磨坊雇人,怎么…直接就问到自己头上了?
吴铁柱干笑两声,试探着问了一句:“那个…春生啊,你方才不是说…得雇俩人么?那另一个…定了没?”
葛春生笑着回道:“打算一会儿再问问郑哥,看看他的意思。”
听到这话,吴铁柱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他和郑来顺两家,是眼下村里少数没能选上村里其他活计的人家。这磨坊雇人的事,一准儿是陈村正、悠然他们早先就商量好的,是特意留给他们两家的机会。
想到这里,又想到方才出门前秦香兰红着眼圈说的那番话,吴铁柱只觉喉咙又有些发紧。他用力清了清嗓子,看了看葛春生和钱小山,认真道:“春生,小山,你们放心,日后…我肯定在磨坊里好好干,绝不会辜负…大伙儿这番心意。”
葛春生和钱小山对视一眼,又都转过头来看着他,一同笑道:“咱们往后,一道好好干!”
送走吴铁柱之后,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户人家送股钱。葛春生原本估摸着,怎么也得两三天工夫才能把本钱凑个大概,没承想到了晚上,竟已凑了个七七八八,比他预想的快了许多。
晚上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时,阿陶咬着筷子尖,猜测道:“许是因着昨儿个发的利钱多些?我算着,光是庙会那十来天赚的,都快赶上前头一个月的了!”
“我说呢!”葛春生这才恍然,随即笑道,“要是这庙会啊,一年能多办上几回就好喽!”
蒋天旭咽下嘴里的饭,想了想,接口道:“像正月里这般一连十来日的大庙会,一年就这一回,往后清明、端午、中元、中秋这些节令,还有城隍爷诞辰这些大日子,那片儿倒也会有三五天的庙会,只是规模都不如正月里的大。”
阿陶连忙从碗里抬起头:“那到时候咱们可得再去!”
沈悠然笑着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眼下县城主街上的摊位快办妥了,往后这些零散庙会,就让他们县城的摊子去支应吧,咱们把镇上这边顾好就成了。”
一旁的蒋天旭跟着点了点头,又抬眼看向沈悠然,问起正事:“县城摊子上具体的人手,商量定了没?”
沈悠然点了点头:“下午开完会,我跟陈叔仔细合计过了。摊上的总负责人,就让正子来担,反正眼下县城里各项采买、联络、打点的杂事,本就都是他在张罗。”
一听提到孙正,李金花立马想起了心里正琢磨着撮合他和赵文进二姐的事儿,连忙笑着接话:“这么安排正好!眼下文进不也在县城那镖局里头么?到时候都在县城,彼此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她最近已经跟孙大娘打听清楚了,眼下孙正的亲事还没着落,他一门心思扑在县城摊位的事儿上,根本顾不上这个,只剩他爹娘两个在家里干着急。
葛春生听了她这话,点头应道:“这倒是,下回文进得空来家吃饭,顺道跟他提一提。”
沈悠然也跟着点点头,又接着方才的话说道:“掌勺的还是秀荷婶子,秀秀负责炸油条和臭豆腐这两样,除了他们三个,阿旺往后也留在摊上照应,主街那片儿的几个巷子,就让雷子和大力两个多兼着跑跑。”
蒋天旭边听边在心里过了一遍,刘旺嘴皮子利落,人也机灵,吆喝、招呼客人、收钱这些都不在话下,听说最近还跟着小满学了记账,这么安排倒是合适。
倒是李金花想到了什么,放下手里的空碗,抬头问了一句:“那往后县里摊子上卖的油条,也都从摊子上拿,不用咱家这边再做了?”
“是这么打算的。”沈悠然应了一声,掀开陶锅,又给她盛了半碗热腾腾的萝卜汤,“往后,这些活计就慢慢都分出去了,各有各的章程,就不用再像从前那样,什么事都揽在咱家厨屋里,从早忙到黑了。”
他把汤碗轻轻放到李金花面前,笑道:“奶,往后您就能多歇歇了。”
李金花接过汤碗,叹了口气:“我就早起帮着煮个豆浆,炸炸油条,再累能累到哪儿去?我倒是想着,你们几个能有空歇歇才好哩!”
可惜,她这愿望,眼下怕是难以实现了。
一开春,不光沈悠然、蒋天旭几个,整个同心村的人,全都脚不沾地地忙了起来。
磨坊这一头,本钱刚一凑够,葛春生和钱小山两个一天也不敢耽误,按着早先议定的章程分头忙活起来。
葛春生带着村里能腾出手的五六个壮劳力,加上从外村雇来的四个熟手泥瓦匠,在村口划定的那片空地上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挖墙沟、码地基、和灰拌泥、搬砖运石……工地上从早到晚都是人来人往的忙碌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