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推门声惊动了院中几人,白憬举着锅铲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来人是黎曜松,愣了一瞬便收回目光。他什么也没问,只道:“一路辛苦,先来吃饭吧。”
黎曜松没应声,他这会儿哪有吃饭的心情?直接命吕昭陈勇将那个被砍了十几刀的死士架到白憬面前,浓烈的血腥味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冲得白憬连连后退。他以袖掩鼻,眉头紧锁:“这……这什么玩意儿?”
与此同时,秦离三人亦闻声赶了过来,看清院中情形后皆是一惊。
看着那个眼神空洞,浑身散发着诡异气息的死士,雷震脚步一顿,不由瞪大了眼:“这是个什么怪物?”
苏衍凑近两步,借着廊下的灯光仔细打量那死士的面容,神色一凛:“这……莫非就是西蛮的死士?”
“对,就是这怪物。”陈勇上前拍了下他的肩,“这怪物邪门得很,吕将军砍了那么多刀还能动,我俩一路压着才勉强没让他作妖。大伙都离远点,可别被他碰……”
陈勇话音未落,秦离已越过他走到死士面前。她微微眯起眼,仔细打量着死士的神情。
片刻后,她“唔”了一声。
“怎么?”白憬偏头看她,“想到什么了?”
“我明白了——先前咱们漏了这样关键的东西。”秦离抬手指向死士的颈侧,那里隐约可见几道暗红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蜿蜒没入衣领,“制造死士的关键并非是蛊毒,而是赫连氏的血。”
闻言,白憬也凑了过来,他用锅铲轻轻挑开死士的衣领。锁骨下方,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血色印记赫然映入眼帘,像是被生生烙进皮肉里的。
这一幕更加确定了两人的猜测——先前楚思衡从赫连珏那里拿到的解药,只能解死士表面覆盖的剧毒,却无法破解他们体内混合了赫连氏血液、控制他们心神的剧毒。
但现在不一样了。
秦离绕着死士转了一圈,眼底浮现出一丝玩味。那笑意落在死士空洞的瞳孔里,竟让那张木然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
“活着的死士。”秦离的比划着,“咱们连血带肉,把五脏六腑一点一点剖开来瞧——总能瞧明白,这毒到底是怎么长的。”
黎曜松听到此处,终于开口:“需要多久?”
白憬与秦离对视一眼,白憬抬手,比了个“三”。
陈勇眼睛一亮,感叹道:“厉害啊,不愧是神医!”
“别拿你的速度败坏我们医宗的名声“秦离“啧”了一声,一巴掌拍掉白憬一根手指,转而看向黎曜松,语气笃定,“小黎,给我两日,秦姨保准你能重新发兵西蛮,救回小楚!”
黎曜松唇角动了动,似是想笑,却只扯出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多谢秦姨,多谢白师叔,就拜托你们了。”黎曜松顿了顿,“我……去趟尘关。”
众人静了一瞬。
“去吧。”白憬不紧不慢补了一句,“正好有人在那里等你。”
有人等?
带着疑惑,黎曜松来到了尘关。
一道灰色背影立在崖边,衣袂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那道身影缓缓回头,月光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清冷如霜。
黎曜松脚步一顿,怔在原地:“雪衣殿下?你怎么会……”
按计划,雪衣受邀参加阿古达生辰宴,应该在王庭负责接应楚思衡和楚南澈才对,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除非……她根本没有去西蛮,而是一路直奔连州!
雪衣看着他,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阿古达的生辰宴,本就是赫连珏用来夺权的契机。”
黎曜松的心猛地一沉。
“按西蛮的规矩,继承人过了十八岁生辰,便能正式继承王位。生辰宴结束后,就是他们的继位仪式。”雪衣回首望向尘关的弯月,“赫连珏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你是说……赫连珏早就计划好,要在生辰宴上动手了?”
“嗯。他本想联合众臣反对阿古达这个‘傻王子’继位,但他心里清楚,阿古雄不会轻易妥协,所以他在西蛮各处提前埋伏了死士,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黎曜松沉默了。
原来如此……
在他和思衡费尽心思运兵、筹划、埋伏的同时,赫连珏也没有闲着。他们以为自己在暗处,殊不知赫连珏同样在暗处进行自己的计划,并发现了他们的行踪。
所以赫连珏将计就计,将本该用来对付阿古雄的死士拿来对付他们。
“你们把计划告诉我时,我就觉得不太对劲,本想传信提醒你们,可赫连珏那个畜生,竟在上次来漠北时,在漠北埋伏了捉鹰人!”
“捉鹰人?”黎曜松眉头一蹙,“难道是……”
雪衣眼底掠过一丝杀意:“不错,赫连珏知道我会靠冰儿传信,所以企图用捉鹰人断开漠北与外界的联系。冰儿离开漠北没多久,就中了他们埋伏……从漠北到西蛮,冰儿根本用不了两日,加上雪翎莫名的不安,我才意识到冰儿出事了。”
黎曜松心下一紧:“那冰儿现在……”
“冰儿没事,修养些时日就能好。可当我再让雪翎去传消息时,已经是生辰宴当晚了……怪我,是我疏忽,没及时把消息送到,害得思衡……”
“不怪殿下。”黎曜松轻声打断她,“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当务之急,是重新整兵,杀回西蛮。”
雪衣当即点头,问:“此时赫连珏必然已经控制了王都,布下重兵防着你我,你准备怎么做?”
黎曜松抬眸看向尘关外西蛮的方向,沉声道:“赫连珏抓了思衡,肯定会用他来威胁我。我可以带兵正面攻城,吸引他的注意。殿下则带兵直入王庭,断他后路。”
“只控制王庭不够。”雪衣神情严肃,“赫连珏用几十年的时间在王都内建起了一道防线,城中防线不破,就伤不到他的根。”
提到城中防线,黎曜松忽然笑了:“此事……殿下可以放心。”
“哦?”
“这一步,赫连珏是想不到的。”
……
赫连珏的确没想到。
当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从王都各方响起时,他正缓着那股滔天内力带来的伤害。
火光冲天而起,碎石崩裂,硝烟弥漫。那道他耗费几十年心血筑成的内城防线,正在一片接一片的爆炸声中塌成废墟。
“不…这不可能……”
火药在他严格管控之下,楚思衡绝对偷不到。出入王都的商队百姓皆要经过盘查,也不可能从外面运火药进来……那炸城的火药是哪里来的?
正当赫连珏疑惑时,楚思衡拖着锁链,走到了他面前。
赫连珏竭力抬头,楚思衡方才那一掌内力极强,似乎震断了他的肋骨。
“不…不可能……”赫连珏咬牙看着他,“你……怎么可能破解我的毒?”
楚思衡唇角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这世上,从来都没有无解的毒。”
赫连珏恶狠狠瞪着他,忽然笑了:“呵……楚思衡,你以为解了我的毒,你就赢了吗?”
他强撑着站起身,即便自己的肋骨断了,即便敌军已兵临城下,那双眼里的怨毒依然如毒蛇般死死缠着楚思衡:“你的三哥……哦不,楚南澈——楚氏皇族唯一的正统,他活不过今日了。”
楚思衡没有接话。
他只是再度凝聚内力,凌空一掌打向赫连珏!
一声巨响后,赫连珏的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向后飞去,重重嵌入了身后的城墙。墙体龟裂,碎石簌簌落下。
“这一掌,是为阿古达。”
楚思衡缓步上前,又是一掌!
墙体崩裂得更深,鲜血顺着赫连珏的唇角蜿蜒而下。
“这一掌,是为了我的师娘。”
楚思衡在他面前站定,血衣随风翻飞,猎猎作响,好似从地狱归来的恶鬼。
他第三次凝聚内力——
这一次不是掌,是拳。
拳头迎着赫连珏的面门落下,拳头堪堪停在眼前。那一拳分明没有碰到他,赫连珏却觉得五脏六腑传来一阵闷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炸开。下一瞬,无数鲜血从他口中溢出。
他的经脉……他的武功……
“这一拳,是为赫连氏犯下的罪孽。”
楚思衡收回手,将内力灌入手中锁链,锁链便如活了一般缠上赫连珏,将他死死困缚在城墙上。
“赫连珏。”楚思衡后退一步,落下了最后的审判,“你的赎罪之路,才刚刚开始。”
说罢,楚思衡便转身朝下方战场走去。
这一路,无人敢拦。
走下城楼的那一刻,无数道目光落到他身上。原本在城门后警戒的士兵齐齐拔刀指向楚思衡。
楚思衡没有停。
他走一步,士兵们退一步。刀尖始终围着他,持刀的人却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没有人敢迈出那一步。
直到楚思衡行至城门前,与那群无知无识的死士对上。